看着这般形单影只的夜凉,媚儿心底骤然泛起一阵细密的揪痛。她是陪伴夜凉一路走来的亲信部下,亲眼见证这位年少女帝背负国仇家恨,见证她披荆斩棘登临帝位,更清楚她为守护残破山河,究竟付出了多少血泪与煎熬。二十六岁的锦绣年华,本该簪花拂柳安稳度日,她却早已熬白了青丝。
媚儿轻柔放下怀中的瑶环,抬手规整了身上略显凌乱的衣襟,上前一步躬身俯首,朝着夜凉行下标准的宫廷大礼:“启禀陛下,天使国大祭司伽若已尽数招供军机要事。臣携她供述的防务图纸归来,特此复命。”
夜凉沉静的眸光微微流转,挺直了些许端坐的身姿,平稳无波的声线听不出喜怒:“呈上来。”
媚儿缓步走上御殿台阶,自怀中取出数卷厚实的羊皮图纸,逐一在光洁的御案之上舒展铺开。上等羊皮纸质地柔韧厚实,纸面墨迹崭新鲜亮,显然是归来途中连夜整理绘制而成。媚儿伸出纤细的指尖,轻点图纸标注,条理清晰地娓娓禀报。
“陛下请看,此处便是天使国主力军团的专属训练营。”她的指尖落在纸面一处朱砂圈定的核心地域,“营地坐落于天使国腹地群山之间,四面环山地势险要,乃是天然易守难攻的要塞。国内长矛步兵、远程弓箭手、重装盾牌兵,尽数在此集中操练,由天使国最为精锐的银翼卫亲自督导训化。兵士训练周期定为三月,训练期满便直接编入前线作战部队奔赴战场。若是能一举捣毁这座训练营,天使国在数月之内便无法补充新生战力,军力必将大幅折损。”
指尖缓缓移动,落向图纸另一处细密标注的区域:“这片地界便是鲛人联军的操练营地,规制境遇与天使军营截然不同。天使国对归附的鲛人兵马管控极为严苛残酷,营地四周密布密闭囚牢,专门用来严刑惩治忤逆管束、心生叛意的鲛人将士。据伽若供述,囚牢之中常年关押着不愿征战的鲛人将领,还有一心想要逃回碧海故土的士兵,诸多同族受尽酷刑折磨,宁死不屈者数不胜数,骸骨早已掩埋地牢深处。”
夜凉静静聆听着每一句禀报,紫红色的狐眸深处掠过一缕幽冷的寒光,淡然开口一语道破关键:“如此看来,天使国与鲛人部族之间,早已生出难以调和的深重嫌隙。”
“事态远不止于此。”媚儿接续开口,语调裹挟着掌控全局的笃定沉稳,随即展开第三幅最为详尽的军事总图,“此前与我夜朝的正面鏖战,鲛人军团被推至阵前充当先锋主力,数万子弟浴血厮杀伤亡惨重。他们孤军死守战线整整三月,天使国的支援大军却迟迟拖延未至。鲛人将士以血肉之躯拼死牵制我朝主力,才等来天使援军姗姗来迟。经此一役,鲛人举国上下对天使国怨声载道,两军隔阂嫌隙早已人尽皆知。只因天使国手握绝对武力强势镇压,鲛人一族万般愤恨,也只能隐忍在心敢怒不敢言。”
夜凉默然垂眸沉默不语,修长的指尖轻叩光洁的御案,清脆的叩击声错落响起,声声都在推敲谋划破敌良策。
媚儿随后铺开最后一卷标注最为缜密的总图,图纸上密布各式军情符号与小字注解:“陛下请看,这便是天使与鲛人联军的联合驻扎防区。天使军团分列阵营两侧把控两翼要害,鲛人军团被刻意安置在阵型正中。这般排布暗藏算计,分明是天使国对鲛人的监控制衡,将其夹在中间进退皆受掣肘,向前便是冲锋送死的炮灰,退后便是无路可逃的绝境。整片驻军盘踞于密林省境内,此地是敌军侵占的前沿要地,漫山遍野皆布有天使重兵。从山脚林地到山腰隘口,从幽深谷地到险峻山道,层层设防步步布防,防御网缜密坚固。若是强行正面强攻,我朝兵马必会承受惨重伤亡,得不偿失。”
夜凉的目光缓缓扫过整张军事总图,将山川地貌、驻军排布、要道险关尽数尽收眼底。片刻后她抬眸望向身前的媚儿,清冷的语调不疾不徐:“爱卿心中,如今可有破敌良策?”
媚儿微微垂首沉吟思索,这幅军事地形图她策马归途早已反复推演多遍,各类计策的优劣利弊早已了然于心,此刻正斟酌着最为稳妥周全的表述。
正当她预备开口作答之际——
瑶环提着摇曳的裙摆叮咚小跑而来,满身珠玉首饰随着跑动轻响不绝。她踮起小巧的脚尖,仰着稚嫩的小脸高声开口:“陛下!儿臣心中,恰好有一条破敌妙计!”
媚儿转头望向自家女儿,冷峻的眉眼瞬间化作融融温柔,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孩子自幼长在皇宫深宫,日日耳濡目染朝堂政事与行军谋略,天生胆识过人灵动聪慧,时常会冒出出人意料的新奇巧思。她抬手轻柔抚摸瑶环乌黑的发顶,柔声笑问:“你这古灵精怪的小家伙,又想出了什么新奇主意?”
瑶环白嫩的小手指向图纸上整片密林省的疆域,清脆软糯的童声里,透着超乎年龄的笃定果决:“陛下您看!敌军大军尽数驻扎在密林省,此地群山连绵林海茫茫,草木繁茂郁郁葱葱,漫山枯枝灌木极易引燃明火。天使族人赖以作战的羽翼由翎羽织就,一旦沾染星火便会烈焰缠身难以扑灭;鲛人世代栖居深海,周身血肉畏惧明火烈焰,干燥林地之中更是毫无抗衡之力。他们两军皆是天生畏火,依儿臣之见,我们大可施以火攻之计!”
话音落下,她满怀期待地仰起光洁的小脸,澄澈的眼眸亮晶晶的,静静等候着夜凉的评判赞许。
大殿之内骤然陷入片刻静谧无声。媚儿注视着女儿一脸认真诚挚的模样,望着这张与自己眉眼相似的脸庞,心底翻涌着交织的骄傲与酸涩。这般年岁的孩童,本该在御花园追逐蝶舞、纸鸢逐风,尽享无忧童真,可她的女儿,早已学会研读军事图纸,揣测战局谋略,从容献上破敌之计。
夜凉长久默然沉思,紫红色狐眸之中,一点凛冽的锋芒缓缓凝聚绽放。她轻声呢喃出声,字字清晰:“此计,可行。”
短短四字轻如落尘,却宛若巨石投入静水,瞬间激荡起汹涌的战局波澜。
夜凉骤然抬首扬声,清冷的语调陡然染上帝王独有的威严磅礴,震慑满堂:“传朕旨意!”
媚儿、瑶环与殿内一众内侍宫人即刻躬身跪拜,衣袂摩擦簌簌轻响,整座大殿瞬间肃穆无声,威仪尽显。
“传令火药局全员动工,日夜不休赶制火药火油,务求极速足量。”夜凉语速沉稳有力,每一道指令都掷地有声不容置喙,“调集全军火铳兵、炮兵部队整装待命,全军集结密林省边境。以火药焚粮草,以火油燃林地,燎原烈火直扑敌营。此番征战,朕不收任何降俘,只求密林烈火燎原,让来犯叛军,片甲不留,寸草无存!钦此!”
旨意落下,字字千钧,沉沉威压笼罩整座大殿。这并非一场寻常的边境征伐,而是一场焚天燎原的熊熊大火,是足以彻底改写天下战局的绝杀之计。
圣旨颁布的刹那,整座夜朝的战争机器即刻全速运转,轰鸣声响穿透宫墙,席卷四方大地。
火药局的工坊之内炉火彻夜通明,赤红炉火昼夜不息灼烤着天地,铁锤锻造兵器的铿锵巨响自破晓至夜深,从未断绝。一众工匠褪去上衣埋头劳作,淋漓汗水浸透粗布衣衫,在蒸腾的热浪中日夜操劳。众人小心翼翼调配火药配比,精细打磨三眼火铳与红衣大炮,轻便灵巧的三眼火铳适配山林林间的近身突袭,威猛厚重的红衣大炮可轰然击碎坚固的敌军防线。每一根冰冷铳管都被擦拭得锃亮寒光,每一枚炮弹弹丸都经过精准称重校准,分毫差错,皆是死罪。
赤红滚烫的铁水顺着模具缓缓流淌,迸发刺目炽烈的火光与灼人的滚滚热浪。一桶桶密封严实的火油整齐码放堆叠,每一桶沉寂的火油都如同蛰伏的噬火凶兽,静待战火吹响的唤醒号令。满载火药火油的运输马车连成绵长队伍,趁着沉沉夜色悄然奔赴密林省边境,车轮碾过土路山石,沉闷的轰隆声响连绵不绝,交织成一曲雄浑苍凉的战前战歌。
前线营地之中,火铳兵反复擦拭打磨手中兵器,将铳管擦拭得泛出幽冷蓝光;炮兵驻守在一尊尊红衣大炮身侧,日复一日反复演练装填、瞄准、点火的全套流程,繁复的动作早已刻入骨肉化作肌肉记忆,纵使闭目操作,亦可分毫不差。
万千将士整装披甲,静静蛰伏在密林之外,万众一心,静待破晓出征的号令。
所有人都在默默等候,等候黎明划破暗夜的那一瞬——
待到烈焰腾空之时,燎原大火将吞噬密林省的每一寸土地,滚滚浓烟遮蔽日月天光。敌军囤积的粮草辎重尽数化作焦黑灰烬,冰冷铠甲在滔天烈焰中熔作铁水,天使的洁白羽翼焚烧成焦黑残絮,鲛人的灵动鱼尾在烈火之中再无半分生机。夜朝铁骑将踏着满目焦黑热土,踏平叛军所有防线,扫清一切来犯之敌。
匡扶华夏,安定山河。这四字滚烫初心,终将在漫天烈火之中,镌刻入千秋青史。
皇城露台之上,夜色深沉孤寂,夜凉独自一人凭栏而立。凛冽晚风肆意吹拂,猎猎扬起她宽大的帝王朝袍。她抬眸遥遥望向密林省的苍茫方向,紫红色的狐眸倒映着浓稠夜色,更倒映着那场蓄势待发、即将席卷天地的燎原烈火。
她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枚冰凉厚重的帝王兵符,纹路雕琢精致的兵符浸着指尖凉意。五指缓缓收拢紧握兵符,用力到指节泛白泛青。
“这一战,”她压低嗓音轻声自语,呢喃话语消散在呼啸晚风之中,无人听闻,“我要让四海八荒,普天之下,再无一人,敢与我夜朝为敌。”
远方天际夜色浓得化不开,那片幽深晦暗的密林上空,一场倾覆天下的熊熊烈火正在悄然酝酿。而刺破长夜的黎明曙光,已然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