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搭乘花澜的船夫,到现在还是惊魂未定。他整个人瘫坐在茶馆的长凳上,像是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抖得连茶碗都端不稳,牙齿咯咯作响,脸色白得吓人。
那船夫哆哆嗦嗦地把茶碗搁下,两只手在空中拼命比划着,唾沫星子乱飞,眼睛里全是见了鬼似的惊恐,嗓门大得整间茶馆都听得一清二楚。
“可了不得!可了不得啊!”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碗跳了三跳,“那个荻花宫唯一的男弟子,叫花澜的那个!就是那个长得白白净净、看着斯斯文文的年轻人!他拿了整整二十两白银——白花花的二十两啊!往俺手里一拍,说:‘老丈,使劲划,越快越好!’俺一辈子没接过这么大的生意,心想这趟发了,就顺着那条脏水河,拼了老命地划,胳膊都快划断了!”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场景里,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显得骇人:“结果你们猜,俺看见了什么?”
茶馆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跑堂的小二都忘了续水,竖着耳朵等着下文。
老船夫猛地站起来,两只手在自己身上乱指,声音又尖又抖:“俺看见两个女人!浑身上下都是金属零件!不是穿在身上的——是嵌在皮肉里的!铁片子、铜管子、钢齿轮,就在她们胳膊上、腿上、脖子上长着,嘎吱嘎吱地转!那两个怪女人从天上落下来,一把挟持了荻花宫的那个花澜,脚底下喷出两团火,‘轰’的一声,一飞冲天,眨眼的功夫就没影子了!”
茶馆里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有人说不信,有人说老船夫疯了,也有人面色凝重地点头,说最近怪事确实不少。
这时,角落里一名猎户猛地站起来,把猎弓往桌上一拍,粗声粗气地接话道:“老丈说的,我信!”他环顾四周,脸上也浮起后怕的神色,“那年秋天,我进山打猎,原本寻思着打两头鹿、两头獐子,好换些银钱过年。我在密林里钻了大半天,拨开一丛灌木——你们猜怎么着?我看见一个改造人基地!那房子根本不是本朝的样式,黑铁铸的墙,顶上还竖着怪模怪样的铁架子,冒着蓝光!我好奇心起,想凑近了看看,还没走到十步,突然冲出来两个机械人,手里头喀嚓一响,喷出两条火龙来!那火差点烧着我的眉毛!吓得我连滚带爬就逃跑了,猎弓都差点丢在山里!”
茶馆里的议论声更响了,有人开始说这是妖孽作祟,有人则压低了声音谈论西南边陲的种种传闻。整间茶馆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湖面,再也平静不下来。
此时此刻,在京城的最深处,巍峨伫立的夜朝禁宫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沉默而威严。黄色的宫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光线从雕花窗棂中透出来,将整座禁宫笼罩在一片肃穆而冷峻的氛围之中。
这座禁宫防御得如同铁桶一般,禁军护卫一层连着一层,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刀枪如林,日夜守卫不停。宫墙高耸入云,城墙上的哨兵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连一只老鼠都别想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溜进来。整座禁宫显得庄严肃穆,又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寝殿之内,女帝夜凉正端坐在龙案前,朱笔悬于半空,眉宇间凝着一股冷厉之色。案头的烛火跳了跳,映在她苍白而精致如瓷器的面容上,将那双狭长的凤眸照得幽深如潭。她面前的奏折摊开着,上面赫然写着关于改造人的密报。
夜凉将奏折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一字一句都不曾放过。奏折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在仓皇之中写就的——
“陛下明鉴!西南边陲有一股反动势力,私自改造人类为铁甲人!能飞天遁地,放枪喷火伤人无数。如今这股势力日益壮大,已聚集了一批亡命之徒,四处劫掠州府,官兵屡次围剿皆大败而归,死伤惨重!此患不除,必将动摇国本,已成为朝廷最大的敌人!还望陛下明察!早日派遣精锐军队,将其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夜凉的表情渐渐变得冷峻,如同罩上了一层寒霜。她将朱笔搁下,缓缓站起身来,那双凤眸之中燃烧着冰冷而炽烈的火焰。她跳下龙椅,疾步朝着深宫内的步道走去。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
她伸手抽下了头上的束发簪子,一头乌黑如瀑的秀发瞬间披散下来,在夜风中如墨色的绸缎般翻飞。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瘦削而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她面容笃定,朱唇轻启,声音清冽如冰泉击石:“这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朕这就亲自前往西南边陲!朕倒要看看——他们这群机甲怪兽,能在朕面前翻出什么波浪来!”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侍女黑玉儿从后面追了过来,她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手中捧着一件玄色绣金的披风。她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夜凉,踮起脚尖,赶紧将披风为夜凉披上,手指麻利地系好领口的系带,声音里满是担忧:“陛下!夜深天凉,外面风大露重,别冻着了!西南边陲凶险万分,陛下千万要小心安全呀!”
夜凉微微侧过头,看着黑玉儿那张写满了关切的小脸,冷峻的面容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柔和的笑意。她伸手拍了拍黑玉儿的肩膀,声音轻了几分:“黑玉儿,谢谢你。替朕守好宫门,等朕回来。”说罢,她大步流星走向宫门外的马厩,翻身跨上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缰绳一抖,双腿轻夹马腹,那匹黑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般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夜色如墨,月冷如霜。夜凉策马疾驰在官道上,马蹄声碎,溅起点点火星。周遭的景色在她身侧飞速后移着——黑黢黢的山林、沉睡中的村庄、波光粼粼的河流,一切都被马蹄甩在身后,被夜色吞没。
她奔行了大约两个时辰,天边已微微泛起鱼肚白,空气里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清冷与湿润。就在她策马穿过一片荒草丛生的野地时,视线之中突然出现了一抹刺目的红色——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女子正躺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
夜凉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勒住马缰,黑马唏律律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她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一甩,疾步朝着那个倒在地上的身影走去。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她看清了那女子的模样,心头不由得一震。
那女子浑身的机甲正在渗血——不是寻常的血肉之伤,而是金属与皮肉嵌合的地方正汩汩地往外冒着殷红的鲜血,铁灰色的机甲外壳上布满了裂纹,几根管线从破裂处裸露出来,微微颤动着,断口处噼啪闪着细小的电火花。她的冰蓝色长发原本应该如瀑布般耀眼夺目,此时此刻也变得暗淡无光,如同枯萎的海藻般散落在血泊之中。她努力支撑着身体,双臂颤抖着想要撑起上半身,却连头也无力地耷拉了下来,下巴几乎抵在了胸口上。
夜凉面容冷峻地走近,月光照在她毫无表情的面庞上,她在距离那女子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你是何人?”
薇薇安艰难地抬起头来,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一双眼睛在看到夜凉的瞬间骤然睁大。她的瞳孔剧烈收缩,浑身的机甲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竟凭借着残存的机械力量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她认出了面前这个人——这张脸,这副神态,这身装束,全天下只有一个人会有。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脸上的表情在瞬间变得狰狞而悲愤,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嘶哑的怒吼:“昏君夜凉!拿命来!”
她拖着一条几乎已经报废的机械腿,一瘸一拐地朝着夜凉走过来,步伐踉跄得随时都可能倒下,但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却如同实质的火焰,灼热得惊人。
夜凉站在原地纹丝未动,当薇薇安跌跌撞撞地扑到面前时,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拽住了薇薇安的手腕。那只手瘦削而有力,五指如铁钳般扣在薇薇安的机械腕关节上,金属与血肉挤压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放开我!放开我!”薇薇安拼命挣扎着,嗓音尖利得近乎撕裂,在寂静的荒野中回荡,“你这个狗皇帝!你这个昏庸无道的暴君!放开我!!!”
夜凉的秀发被晨风吹起,几缕青丝遮挡住她的双眸,只留下一张苍白冷峻的面孔暴露在微光之中。她的嘴角微微向下抿着,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声音从喉咙深处沉缓地滚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不是昏君!也不是狗皇帝!朕是这天下之主,是九五至尊!是夜朝的皇帝!”她猛地松开薇薇安的手腕,在对方失去平衡的瞬间抬起一脚,狠狠将身体虚弱不堪的薇薇安踹翻在地。薇薇安闷哼一声,重重地摔在泥土里,溅起一片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