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只剩下了花澜一个人。他孤零零地站在改造手术室外面,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身体顺着墙壁缓缓滑落,最终跌坐在了地上。他将脸埋进了掌心里,透过指缝,能看到他眼底那片漫无边际的空茫。
走廊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呼吸声和手术室里隐隐传来的机械运转声。他就那么坐着,如同一片飘蓬落叶,在这座冰冷的机械基地里无依无靠地飘零着。他的心中一片空寂,像是被掏空了所有的温度,寂灭如冰。
而在荒野的另一端,夜凉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次挪动都会牵扯到浑身的伤痛,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她咬着牙,用颤抖的手臂撑起上半身,跪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和泥土,发现右腿的小腿处被一根尖锐的树枝划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顺着小腿肚往下淌,将靴子染得一片暗红。
夜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不甘与愤怒,回荡在空旷的荒野中:“用机甲怪兽腿绞朕——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堂堂正正与朕一战!”她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的肉里。
夜凉回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禁宫那厚重的金属大门在她面前一层层被开启,巨大的齿轮带动着千钧重的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发出沉闷的轰鸣声。九九八十一层铁制宫门,每一层都高达数丈,厚达数尺,需要数十名力士合力才能推动。门一层一层地打开,夜凉策马穿行其间,马蹄声在幽深的门洞中回荡,显得格外空旷而孤寂。
她的脑海中飞快地回忆着当时的战斗场景,那些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她眼前掠过。
她想起了花澜用机械腿锁住自己喉咙时那种窒息的痛楚,那两条冰冷坚硬的金属腿如同死神的镰刀,紧紧扼住她的咽喉,截断她的呼吸,让她头一次感到了死亡的逼近。
她想起了花澜那凌空十段腰弓,那狂暴而连绵不绝的摔投,每一次都将她的身体如同破布娃娃般砸向地面,她的腰身几乎要被那恐怖的力量活活掰断,至今每动一下都还在隐隐作痛。
她想起了花澜骑在她的脖子上,双腿绞住她的头颅,急速旋转,那个屈辱而狼狈的姿态,转得她晕头转向,分不清天地,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团混沌的漩涡。
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尊严之上。她是夜朝的皇帝,是九五至尊,却被一个来历不明的机械怪物按在荒野的泥土里,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份屈辱如同一条毒蛇,死死缠绕在她的心脏上,越收越紧。
夜凉回到了寝宫,推开厚重的殿门,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床榻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黑玉儿正侧躺在软榻上睡觉,身上只盖了一条薄毯,小丫鬟显然是在等她回来,等得太久,实在撑不住睡着了。听见脚步声传来,黑玉儿一个激灵翻身下床,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好,光着一只脚就往门口跑。见来人是陛下,她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目光落在夜凉满身的伤痕和血污上,小脸瞬间变得惨白,连忙跑上前去,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您受伤了!”黑玉儿惊慌失措地扶着夜凉坐到床榻边,手忙脚乱地翻出金疮药和纱布,跪在夜凉面前,小心翼翼地替她清理腿上的伤口。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拼命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陛下,是谁把您伤成这样……”
夜凉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黑玉儿的头顶,无声地安慰着她。她的目光越过黑玉儿的肩膀,望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那双凤眸之中翻涌着复杂的光芒。
大殿之内,烛火通明。清风阁的清逸掌门正端坐在大殿的侧椅之上,他须发皆白,一根根银丝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面容清癯,一身素白的道袍纤尘不染,整个人透着一股超然出尘的仙风道骨之气。他手持拂尘,安静地等待着夜凉开口,神情沉稳如山。
夜凉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与不甘:“弟子本想施展门派的清风腿法,以柔克刚,借力打力。奈何那个机械怪兽双腿硬如铁钳,弟子以肉搏铁,实在不是他的对手。”她顿了顿,闭上眼睛,那一幕幕屈辱的画面再次涌上心头,“他全身的机括零件运转起来,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整个人如同包裹在一团钢铁风暴之中。他夹着弟子的脖子,快速飞转,弟子被他转得天旋地转。随后他又用一种怪异至极的手法,将弟子反复摔砸在地——弟子不敌,被他甩飞出去,弄了一身灰头土脸,无力还击。是弟子无能,辱没了师门!”
清逸掌门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夜凉面前,伸出苍老而有力的手,轻轻拍了拍夜凉的肩膀。他的掌心宽厚而温暖,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他摇了摇头,声音苍老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千般思量:“陛下,不是你的无能。那些金属怪物力大无比,上天遁地无所不能,岂是我辈血肉之躯能够轻易应对的?掌门我细细听了你所描述的搏斗过程,观你们的战斗——”他叹了口气,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罕见的凝重与忧虑,“恕老臣直言,就连本掌门,面对那样的钢铁怪物,也没有任何对策。此次反动势力来势汹汹,绝非寻常的叛乱可比,陛下一定要当心他们呀!”
清逸掌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而在百里之外的改造人基地里,手术室门框上方那盏红色的灯终于熄灭了。花澜已经在门外等候了许久,他的腿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但他浑然不觉。当手术室的大门被从里面推开的瞬间,他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几步冲上前去。
薇薇安被护士们小心翼翼地从手术室里推了出来,她躺在移动铁床上,浑身沐浴在走廊白色的灯光下。她身上的机甲已经焕然一新——原本布满裂纹的外壳被全部更换,崭新锃亮的金属面板严丝合缝地嵌合在她的身体上,闪烁着冷冽而精致的光泽。那些破裂的管线被重新接驳,能量核心的指示灯稳定地闪着幽蓝色的光芒,发出轻微而健康的嗡鸣声。
薇薇安艰难地睁开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终于重新找到了焦点。她眨了眨眼,视线落在花澜那张写满了焦灼与心疼的脸上,嘴角缓缓地扯出一抹虚弱的弧度。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带着几分气若游丝的无力感:“花澜……我不行了……”她伸出手,那只手上的机械关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花澜的脸,“我怕是要……死在手术台上了……”
花澜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他猛地握住薇薇安的手,那五根手指冰凉得可怕,他用力握着,恨不得将自己的体温全部渡给她。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你一定要活着!我不准你死!”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埋藏在心底许久的誓言,“只要你活着,我就娶你!你就是我的王后!”
薇薇安的眼睛骤然睁大了,那双原本暗淡无光的冰蓝色眸子里瞬间迸发出了璀璨的光芒,像是被点燃了两团火焰。她眨了眨眼,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透着一股灵动而狡黠的生机:“真的?!”
还没等花澜反应过来,薇薇安忽然从铁床上一跃而起,动作矫健得与刚才那个气若游丝的病患判若两人。她咯咯地笑出声来,笑声清脆如银铃,一把伸出双臂搂住了花澜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哈哈哈哈!刚才是本姑娘骗你的!本姑娘命硬着呢,才不会死在手术台上呢!”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冰蓝色的长发扫过花澜的脸颊,痒丝丝的。
花澜愣了好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是气又是笑,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摸了摸薇薇安的头,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薇薇安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哼了一声,声音忽然变得柔软而认真,像是一片羽毛轻轻落在水面上:“哼,我可记住你说过的话了。你一定要娶我,不许反悔哟。”
花澜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冰蓝色的发顶,嘴角缓缓地扬起了一抹笑,轻声答道:“不反悔,天塌了也不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