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是连大麦和小麦,玉米和黍子都分不清的主——”
“这一点也不奇怪的,你还记得吧,老兄,大炼钢铁那时,我搞土高炉群,烧红了半边天,还向全国介绍过经验。”
他在这方面,简直是多才多艺,花样百出。点子多,名堂多,所以,哪儿热火朝天,那儿准有白涛。他这一生干了多少光辉业绩呀,说来简直可怕。将来给他写悼词,还真是难以下笔呢!诸如大放卫星,化肥开花,全民食堂,土地深挖;诸如戏剧改革,全民诗歌,英雄人物,样板歌曲,他都参与领导过,兴风作浪过,火上浇油过,天翻地覆过,最后弄得一塌糊涂过。这位老人家,跟着党一块儿成功过,也跟着党一块儿犯错误过,但是,成功的时候,处处见他的身影,错误的时候,就不知他到哪里去了。
“算了算了!”我也懒得和他说了,凡是我们党头脑一热,搞这些莫名其妙的大呼窿运动时,他就来劲了,共产党说一,他准是要加番成为二,共产党说二,他准要搞到十,不过头,不罢手的。
这人,就这么神!
所以,上头看他是文化界的砥柱,底下看他是艺术界的栋梁,外行人看他是专家,专家又觉得他是内行。搞美术的看他是鉴赏家,搞国画的认为他是收藏家,搞音乐的当他是个知音,搞京剧的相信他是一个不错的票友,在诗人眼里,他的五言诗,也算独具一格,在作家眼里,他要品评一篇小说或是散文,那一个个新名词迸出来,也让人头晕的。在艺术家协会里,他被视作一个超脱的领导,活得潇洒的人物,是与广大群众不摆架子,和蔼可亲的首长。因为大家对那些在位置上喜欢指手画脚的头头脑脑,不免反感,而对他另眼相看。可惜他身体状况不佳,否则,他要主持经常工作的话,也就是大家的福气了。
“人是一条龙,
也是一条虫。
懂得辩证法,
一生便从容。”
他的这首五言诗,倒可以看出他的一点玄机。
他才不会事必躬亲呢!他没这么傻,他就在这抓与不抓之间,才得猎取人心,不抓不行,太抓也不行,只有这样,一可偷懒,二可少负责任,三也省得和那些抓权的人,增加矛盾。
这首题在画上的龙虫诗,还挂在集雅画廊里出售,那些虚无缥缈的龙,和支棱八岔的甲壳虫,看不出多好,也看不出多坏,和他当领导的本事一样,什么都有一套,但不能深究。不过在中国,或者在这个世界上,一定要跟长官过不去,要探根寻底的呆子,几乎是没有的。所以,只要沉得住气,能唬住人就行。
谷玉经营的这家集雅画廊,和艺术品公司,其实是捣卖文物的一个黑窝点,推销这种龙虫图,和莫名其妙的现代绘画,纯粹是门面。你要有工夫在那坐一会,准会听到那女人给来光顾的人介绍,“这位老画家深受马蒂斯野兽派的影响,还与西班牙的戈雅的画风,多少有点近似,所以,这是西化的国画,也是中国画风的西洋绘画。中国独一,西方无二。”那个成熟的桃子,与其说介绍作品,还毋宁说是展览自己,那流溢出的色香味,能让顾客情不自禁要咽下口中的唾液的。
漂亮女人兜售商品的一个优点,就是容易使顾客产生人和物的错位感,使他认为那个女人的天生丽质,也就等于所买东西的货真价实,就来不及地掏出钱包了。每当我在集雅画廊里,看到那些冤大头们,居然相信她说的这些鬼话,居然买这些鬼画,我除了惊叹这个世界没法讲得清的无可奈何外,不能不赞佩这个尤物,那种要把整个世界摆平的雄心壮志。
有时,我也纳闷,“谷小姐,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干嘛不正经找个女人的归宿?在这里混得这样开心?”
她笑了,那眼波飞来,令人眼晕:“你不愧是一个现实主义的作家,可太过实际,就俗了。你要知道,一个漂亮女人的黄金时间是很短的,我倒要试试,能做到什么份上?然后也不枉此一生。”
我心想,小姐,你别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了,我会不了解你缠着老头不撒手的底蕴?
这个女人很聪明,她说我想错了她:“第一,我不愿随便嫁一个男人,糟蹋了我的本钱。第二,女人不全是为**活着的,我有我自己的十年计划。第三,白涛虽老,但他风流,至少我还未遇上一位超过他的,能够与我旗鼓相当的男人。老,我不怕,只要有功夫。”
谷玉这番话,也许是实情。白涛对于女人,应该承认是有一种特殊的魅力。而且,大概懂得一点**。连晏波,那么一个追求革命理想的人,几乎为他牺牲了一切,差不多毁了自己。如果是一个不过尔尔的家伙,这两个女人恐怕不屑一顾的。
我认识晏波在先,接触白涛在后。一九四七年,我还是个高中生,她来发展我们参加地下党的外围组织民抗先,有了来往。她父亲是大学者,住在帘子胡同一座前后两进的四合院里,到他们家,满坑满谷,都是线装书,还有许多书画古玩之类,好像进了琉璃厂一样,现在这些都成了白涛作为学者化艺术家的本钱了。
可第一眼看到白涛时,已经到了解放区。也许因为他听晏波提到过我,非常亲切,非常热情,而且来了一个在解放区很少见到的洋礼,拥抱我,一连三次。
我很尴尬,他很自然。
老实说,他能在当时那种相当清教徒的,相当禁欲主义的空气里,自行其事,也着实令人佩服他的勇气。譬如,大家都穿二尺半的军服,戴八角帽,他偶尔还穿起西装来,戴过毛主席去重庆的巴拿马帽,招摇过市。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革命队伍中的个别死角现象,有的人,他就可以被允许,被默认,不必一定拘束在规矩方圆之内,稍微出点格,不太伤大雅,人们可以容忍,可以视而不见,也颇是很令人费解的。
我想这和加农炮的性格有关系,他喜欢有才华的部下,虽然他是红小鬼出身。
那时,宋加农是我们五分区的一号首长,绝对的一个大老粗,脾气大得厉害,绰号也是由此而来的。按照一般规律,他应该不大喜欢文化人,但也怪,很宽容白涛那种名士风流的行径,也许在他眼里,多少有点属于稀有动物似的好玩吧!他很少有说有笑的,但白涛经常到他那儿去喝酒聊天,给他讲北平的所见所闻,所以,司令部出出进进,独他是很随便的。
大凡领导人聚在一起,并不都言必马列,也是需要一些轻松话题的,他就经常制造一些绯闻啦,浪漫啦,笑话啦,洋相啦,让人们在那清苦的日子里,至少嘴上不那么单调。尤其他的诗,不晦涩,很上口,那些文化不甚高的首长,看得懂,读得通,对他还很欣赏。加之白涛这个人,别看他有时装疯卖傻,其实很聪明,说他颇有心计,也不为过。他即使出点格,过点头,冒点炮,也不会走得太远,总是适可而止,差不多便收。有时让头儿伤点脑筋,可也不至于为之大动肝火。闯一点小祸,屁股也好擦。所以对这位基本上识相,不给领导造成大麻烦的他,优礼有加,因而破例地不怎么严格要求他。我们出操的时候,他可以睡懒觉,我们学习的时候,他可以在他的屋子里写诗,我们帮老乡收割庄稼,汗流浃背,他可以背着手,在那里“悠然见南山”,构思什么宏篇巨著,这就使别人眼红不得的了。
偏他有这种说来就来的捷才,记得我到解放区的第二天,正碰上一次祝捷大会,司令员话音刚落,他跳上台去,即席朗诵了一首诗:
“日头天上挂,
人间大变化。
小米出真理,
枪杆打天下。”
这首诗,好是说不上的,但有点气势,行伍出身的宋老总马上高兴了,他是个粗人,但有时——那是不发脾气的时候,是个可爱的将军,因为他的脾气讲求痛快,连声说:“好!白涛的诗,简单明了,通俗易懂。”
那时的白涛,人长得帅,要个子有个子,要文才有文才,尤其令人钦服的地方,笙箫管笛,无不在行,唱戏演讲,慷慨激昂,提起画笔,像模像样,作曲指挥,当仁不让,那时,时兴木刻,他操起刀来,也是一个行家里手。若是谈文学,谈诗歌,就更难不住他,而他的五言诗,对不起,说起来都能把人吓一跳。
“诸公,我写五言诗的本源,如长江,黄河发源于巴颜喀拉山一样,是从这儿起始的——”
于是,他拿出一把折扇来作为佐证,你一看,不得不肃然起敬了!
扇倒无甚稀奇,竹骨纸面,制作粗陋,但却是毛主席的墨宝。那扇面上龙飞凤舞着“军队向前进,生产长一寸。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的诗句。我未考证过,白涛自成一格的五言诗,是否受主席这首诗的影响,抑或他自己的攀龙附丽?但那笔主席的手书,是毫无疑问的。我刚到解放区,认识他不久,就看他经常放在手边了。我很惊奇,他竟然对毛主席这把具有某种文物意义的扇子,不怎么当回事,至少,在表面上,他是这样子的。一谈起来,很无所谓的样子:“早先,求主席写两个字,不是太困难的。”
这也许是事实,不过足以说明,他资格比我们老。接近重要的人物比我们多,他说,他写过一些诗,送呈给毛主席过,遂有了这把扇子。这故事不知真伪,但他出版过一本《新五言》诗集,倒是不假。其中有一首:
“初到解放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