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金銮殿上的血迹被洗刷干净,日头已近巳时末了。
一连死了三个人,有几个承受力差,腿脚也不灵便的老臣,也顾不得什么朝仪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气,总比当场晕过去强。
只是这群老大人叉着腿,瘫坐一地的模样实在有碍观瞻,卫峥见状,叫人给他们搬来凳子。
殿中文官们总算松了口气。预想中,玉石俱焚的场面并未发生,如今造反已成,他们不求什么从龙之功,只求别出错就好。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可御座上的卫峥却迟迟没有动静。
也许是亲眼看着曾疼过的弟弟自刎在跟前,他这会儿心里翻腾着说不清的滋味。
这人活着时,他想起的都是被兄弟背刺,被迫逃出京城的屈辱和愤怒。可这人真没了,浮上心头的,却只剩兄弟俩幼时同吃同睡的画面了。
贱呐,真贱。
可人就是这样,是人就难免犯贱。
“皇上?”安国公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于是清算正式开始了。
卫家人向来心眼不大,还特别记仇。昨夜卫峥出了太庙,就领着宗传辉一帮人在金銮殿翻了一宿的题本和票拟。
清理完那些旧臣,以及与定国公往来密切的勋贵将领后,卫峥转头就盯上了内阁和司礼监。
巩固皇权的过程注定是血腥的,他绝不容许内阁和司礼监勾结六部,倒逼皇权低头的局面再次上演。
于是当廷处决了几个弄权的太监,又强制荣休了几个阁臣,顺便改了票拟批红的规矩,让剩下的人互相牵制。
至于从奏本里揪出的那些“骑墙派”文官,卫峥也一一记下了。对他们没什么好感,暂且不动,和那几个藩王一样,先放着。
接着,他收了地方上“三司”的大权。
有人或许看不明白,可卫峥是造反过来的,太清楚这三司在地方上能掀起多大风浪。
别的不说,就单说他那表姐夫乐廷章,一个从四品的朝廷边角料,要粮要银,也不过是盖个印的事。
只是这行为多少有点过河拆桥,可也没法子,大不了多补偿他些。
罚酒上过了,该敬酒了。
三月初五,卫峥正式登基,大赦天下,加开恩科,朝廷随之进入沉冤昭雪和论功行赏的环节。
辽东那帮有从龙之功的弟兄加官晋爵自不必说,安国公等一干曾被卫嵘打压的旧勋,亦该平反的平反,该复爵的复爵。
相较于武将的烈火烹油,文官这边倒显冷清,可轮到徐仰光得的封赏,却骇人听闻——
“……授尔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学士,仍掌都察院事。加勋柱国,赐尚方剑,许先斩后奏,专决黜陟。岁增禄米一千五百石,赐紫禁城骑马,入朝不趋之荣。再赐铁券丹书……”
徐仰光闻旨,惊出一身冷汗。
这无异于把他架在火上烤,虽然不怕别人的眼光,但是他害怕卫峥这是借此让自己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孤臣。
徐仰光连忙叩首恳辞,直言己身寸功未立,受此厚赏实属惶恐,并言及此次拨乱反正,朝中诸多文臣亦居功至伟,当共沐皇恩。
为分恩宠,他着重举荐了简家父子。
“……翰林学士简崧,于前朝把持清议,屡次抗疏拒拟伪诏,虽遭卫嵘褫夺讲官之衔,然风骨凛然,未尝屈膝;其子简自澄,三年前钦点状元,现官翰林院修撰,拨乱之际,简自澄持节驰谕九门,晓谕军民,使京城免于兵祸涂炭,此皆社稷之功,不可没也。”
卫峥听着“简自澄”这个名字,只觉耳熟,拧着眉毛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这究竟是哪号人物。
还是长顺上前提醒:“皇上,就是当年同乐弗姑娘退婚那位……”
卫峥下意识不喜。
简家当年虽没明着落井下石,可那不咸不淡、不置一词的做派,在那个时候,就已是一种态度。趋避祸福,本也寻常,可寻常到自家人头上,就没那么容易翻篇儿。
他面上不显,心中已将这简家父子降了一等。
长顺这三年也练出些许察言观色的本事,又小心翼翼地补了句:“不过……奴婢倒是听闻,简修撰自退婚之后三年未娶,旁人说了几门亲事,都叫回绝了。”
回绝啊……
卫峥心中却想起宗家那小子。
如今宗家是从龙功臣,宗传辉坐镇京营,宗钦又在夜不收浴血,这份分量,他不得不掂量。乐弗的婚事,若是偏了简家,寒的是宗家的心……若是偏向宗家,宗钦那小子又未必是良人。
横竖都不好办……卫峥决定先搁着,干脆谁也別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