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奈呆呆地看着他。
他本人看起来比被拉长过的影子还要高大,把她这个人笼罩着。她有点木讷地说:“我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你为什么想要这么做?你又为什么会觉得这是唯一的,出路?”
布加拉提有点奇怪:“这不是共产主义社会的目标吗?”
“我知道……但是……但是这可能没办法做到……”
“但需要有人去做。”
莉奈又隐隐有啜泣的意思:“不,我的意思是……社会没有货币就没办法运转了。人类会有,灾难。”
“我不这么认为,”布加拉提耐心地说,“按照现在的科技,只要分配均匀,每个人都可以过得很好。”
“不……不是这样的……”
布加拉提并不擅长安慰正在哭泣的女性,他手足无措地擦拭她的眼泪,问道:“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难道这不是你的理想吗?”
“这只是我以前的理想。我已经放弃这个理想了,这根本就没办法实现……取消货币是在犯罪。”
“为什么?”
“因为……因为……”过了好久,她才很大声地说,“人类根本就不想要幸福!”
“人类不想要自由,也不想要幸福。因为这太可怕了,不是吗?因为人在没有烦恼,没有忧虑甚至感到空虚的时候,是会很自然地想起哲学三问的: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我们被迫面对关于存在本质的问题,可这个问题是永无止境的。答案是空洞的。
想到这些问题就会发疯,发狂,所以人类才创造了货币,创造文字给所有东西命名,创造阶级、教育、体育、艺术,创造善恶、美丑、是非、黑白,创造统治阶级。不是皇权和资本家奴役我们,是我们甘愿戴上项圈受他们奴役——只是为了逃避这个最终极的问题:我是谁。”
她很干渴,话却源源不断地从嘴里吐出来。真奇怪,她明明很早就放弃了思考甘愿做别人的小狗,讲起这些却仍然滔滔不绝。她说:
“不要谈怎么取消货币,我们只谈一件事——如果货币已经取消,我们已经自由,你会做什么?”
“到处旅游、吃美食、各种消磨时间的打卡……刚开始会很幸福,但这是会腻的。只要待在空房间里,我们依然被迫去思考哲学三问。”
“而且,最关键的是……我们取消货币,别的国家打过来了怎么办?好,假如已经取消货币,取消国别,我们已经分配均匀,那么谁来分配?没有货币的好处,谁愿意承担劳动者的责任。如果不给你工资,你会去上班吗?所以也不会有人愿意做饭、在大街打扫卫生,不会有人想当邮递员、送报纸,更不会有人坐在发霉的工厂里食品加工。”
她一连说了很长的话,抬头却发现布加拉提静静地看着她,神色是她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温柔。莉奈觉得自己像一个笨蛋。
她磕磕绊绊地说:“就是因为这样……我相信,人类是害怕一盘散沙的秩序和哲学思考,所以才创造了货币……所以,我放弃了这个理想。”
他说:“是这样啊。”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嗯,”他微笑着说,“和那天采访里的一样。你讲话总是很有气势,也很有道理。你讲话的时候很漂亮。”
她恼羞成怒:“你根本就不懂我在讲什么!取消货币无异于犯罪,人类根本就不想要自由也不想要幸福。我们甘愿被奴役,被阶级性别种族学历长相焦虑填满以后,就不用去思考人本身的存在了,人类就是因此而戴上项圈的。所以……”
“所以?”
莉奈像用尽了全身力气,说:“放弃这个理想,会好一点。”
布加拉提还是用原先的姿态看着她。他的话语、言行、体态都有一种温和的威严感。与其说像是上位者,不如说是领袖。他的气质满足莉奈对于精神领袖的所有幻想。
“我明白你的顾虑,莉奈,”他示意她坐下,“但我不会放弃这个理想。不如说,听了你的话以后,我更坚定了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