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唵（第3页）

莉奈很讨厌这样的安静。

她说：“我每天就是都在做这样的事哦。”

“……什么？”

“就是……和男孩子一起睡觉。”

他不说话。

莉奈看不出他是什么情绪。瞧不起也好，期待也好，根本一点情绪也看不出来。他的神色很严肃，像是大家长。莉奈想到他比自己小五岁，心里就更恼火，捧起他的掌心覆在她起伏的心脏处，略有引诱意义地说：

“今天早上还留了伤呢，很重很重……最近每天都过这样子的生活真的很累。身体都好像坏掉了。刚刚亲完也好有感觉……”

……又被亲了。

嘴唇出乎意料地降下，发丝被拨开，附着在她心脏的掌心加大力道摩擦。摇曳的裙摆藏住他手指、半只手、手腕。

“这已经算是明示了吧……”他声音落下。

“如果讨厌我，现在拒绝还来得及，”明明说着拒绝的话，掌心的力度却像在挑衅，“我会很不客气的。”

她的身体果然和她讲的没差。长时间的把玩落下深浅不一的痕迹，难以想象她前些日子过得有多荒唐。红肿、破皮、淤青，不加掩饰的齿痕和指痕不像同一个人留下的。他也在她肩颈停下，咬出一个更重的齿印。

酒水重重地打翻在地上，隐去某些更沉重的钟声不间断敲打的声响。身体上的伤痕轻重浮沉叠在一起，像是每个人都想比前一个更用力。他也没有区别，人类的占有欲是无穷无尽。她分不清裙摆是不是因为酒水而湿润的。

啊……看到了……

看到他那副样子了，好开心，他也只是凡人而已……

丝绸质的短裙总是顺畅地落下，柔顺得像是精心打扮的女孩的长发。可现在却变得很乱，翻出一圈一圈的褶皱。

第一道皱纹细得像少女时期掉在地上的、贴错的一小条睫毛，等到三十岁眼角长出不愿看见的细纹，才发现原来那条睫毛早就种在了身体里……第二道皱纹是搁浅的沙滩，海鸥飞走时留下的海鸥线，童年绘本里画得失真的浪花……第三道皱纹重得像被寺庙钟声震住，据说那是人类发出的第一道声音，名为“唵”的声音……

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唇角有他舔舐过的晕开的半红唇釉，嘴唇张开。好像真的在发出声音呢……到底是什么样的声音呢……到底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呢……

出生时的第一句啼哭，受惊吓时咽喉里忍不住吐出的这一声，被杀死之前的哀嚎，在病床最后发出的那一道声音，还有性……就好像在人生无助空无所依的时候，喉咙会初始，身体会回归至比原始社会还要早以前的、盘古开天地时的那一刹那。

我不能、我不能再忍受我自己了。

嘴唇张开。

我不能再忍受我自己了……

大脑空白的那一瞬，脑海里对自己的痛恨快要把她逼疯。裙摆的皱纹比云朵还要轻浮。她几乎要哭出来。我不能忍受我自己了。我不能忍受我自己了。我不能忍受我自己了。

……不。

不。

我的身体里一定有两个我。

那个正在忍受的“我”是谁，那个“我自己”又是谁？

镜子里的自己已经模糊不清。传说盘古开天地时也是这样，周围黑乎乎的朦胧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然后，他拿起斧头，劈天盖地，从此混沌初开，拨云见日，诞生了第一个宇宙基本音——

「唵。」

最后的最后，她只发出了这一道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