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溪婷比周嘢还大一岁,在美国时两人一起住合租公寓便认识了。
在她的记忆里,周嘢有着近乎冷酷的理性和令人咋舌的自律——三年,仅仅三年,她就修满了所有学分,提前从学校毕业,然后马不停蹄地飞回国,一头扎进了滨海市的职场。
工作后,明明公司给的薪水不低,足够她在市区租一套像样的公寓,可她租房子却永远挑那些老破小,墙壁泛黄、水管生锈,也从不买生活必需品以外的东西。衣服够穿就行,吃饭能饱就行,似乎只要有张床、有个厕所,她就能活下来。
在公司待了四年,她像一台永不停歇的精密仪器,零件不松、发条不垮,日复一日地运转,不和大家过多交流,也几乎不参与什么饭局,把所有钱都攒起来。
陆溪婷对周嘢的评价,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冷静利己。
可她没想到,当公司需要调人过去天粤市的分部时。明明谁都不愿意离开总部去那个近乎陌生的城市,周嘢却二话没说,连夜写好了调职申请,便赶了过来。
现在,见周嘢狼狈成这个样子,陆溪婷忽然就明白了。她为什么玩命地学习、工作、攒钱——所有那些年攒下的东西,大概都只是为了这一刻,为了有底气站在这个小区门口。
陆溪婷心里一紧,不敢再打趣了,赶忙又抽出两张纸巾递过去,声音里带了点安慰:“你别哭了。人家这么多年没见你,总得有个适应的时间,对吧?”她顿了顿,伸手拍了拍周嘢的胳膊,“而且你这计划……确实有够冒险的。”
周嘢不动。像一棵生了根的树,钉在原地,眼睛直直地望着那条雨幕深处的小路。
陆溪婷上手拉了她两下,语气里带上点轻快,希望能扫开点氛围的阴郁:“走啦,我们先去酒店,等下保安看你一直在这儿杵着,该过来‘fire’你了。”
周嘢沉默了几秒,终于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水迹。她深吸一口气,肩膀起伏了一下,面上的狼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她又变回了那个陆溪婷熟悉的、冷静自持的周嘢。只是那双眼睛还红着,像被雨泡过。
她的目光越过湿漉漉的街道,定在小区的大门上。
“等会酒店你住,”周嘢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沙哑,语气却已经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会搞定这里的租房。”
陆溪婷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你疯了吧?你是不是还想住她隔壁?楼上楼下?对门?这样子的”
“对。”周嘢答得干脆利落,“市场租价不行,就给两倍,三倍。”
接着她掏出手机,随手翻了翻通讯录,拨出一个号码,语气平淡:“把你上两个月来打探到的信息都发过来。”
手机紧接着震动了一下。周嘢低头看了几秒,然后,她终于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稍纵即逝。她拍拍陆溪婷的肩膀,声音轻快了些:“走了,酒店。然后我要开始搞房子。”
陆溪婷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盯着周嘢看了好几秒,终于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嘴里蹦出两个字:“……疯子。”
雨还在下,密密匝匝地敲在伞面上,像谁在远处擂着一面永远不停歇的鼓。
屋内,谢欲安已经停止了哭泣。整个屋子只剩下一抽一抽的吸气音,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细小泡沫。窗帘依旧没有拉开,只有丝丝缕缕的亮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谢欲安这才发现,哭累了的雨天真的可以好眠。她晃晃的走去客厅,倒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她的名字。
……
“谢欲安,你今天为什么和周嘢一起来啊?”晚修下课后,谢欲安的同桌李思一边往书包里塞课本,一边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
谢欲安知道她是帮后桌的人问的——那几个人从晚自习开始就一直在她背后嘀嘀咕咕,她懒得拆穿,手上动作没停,语气敷衍:“下雨天没伞,顺路一起走。”
“哦哦……我还以为你和她认识呢。”李思得到了答案,迅速扭头和后桌的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谢欲安觉得无趣,把要背的几本书塞进书包,拉链一拉,往肩上一甩,起身就走。
教室外的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撑着伞往校门口跑,有人三三两两结伴往宿舍方向走。谢欲安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外面已经下了一整天的雨,有点烦。
可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那张冷冷的脸,那带着些许局促的四肢,还有从她身上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明明是很淡的香味,谢欲安却记得清清楚楚,像刻进鼻子里似的。
想着想着,她的嘴角就忍不住勾了起来。
然后理智“啪”地一下回笼。
谢欲安,你有毛病吧?她狠狠地在心里唾弃自己。人家就跟你走了两趟路,你在这儿笑什么笑?变态。
她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反复了好几次,等走到一楼的时候,谢欲安已经重新冷静下来。
她撑开伞,准备再次踏入雨幕——然后,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