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嘢就站在旁边,看着谢欲安行云流水地填完表格、递交给护士,全程没吭声。
是,又能说什么呢?自己当年不告而别是事实,如今和她之间又算什么关系?自己甚至是靠着假装失忆才能勉强维持住和她的每一次对话。周嘢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蹭了蹭。
不过她从来信奉一句话: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而这一次,她确信自己攒了七年的准备,足够砸出一个让谢欲安无法拒绝的答案。
于是在回去的车上,周嘢又开始黏黏糊糊地缠着谢欲安,话题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带着一种仿佛两人从未分开过的熟稔——安安你现在是原谅我了吗?安安你晚上想吃什么?安安我不想和你分开住了,我知道错了……她的语气诚恳得要命,眼角甚至微微泛红,就好像她和谢欲安真的只是昨天刚吵了一架的小情侣,今天只不过是在例行公事地和好,而不是隔着整整七年的空白和一段无疾而终的旧账。
谢欲安听着这些热络得近乎诡异的问题,越听越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太了解周嘢了——这个人虽然满嘴跑火车,但也仅限于在自己面前耍耍嘴皮子,骨子里其实比谁都体面,比谁都拎得清分寸。如今两人分开七年,自己对她来说,用“陌生人”这个词来形容恐怕都算抬举了,周嘢怎么可能像个没事人一样,刚见面就黏糊成这副德行?就好像……中间那七年的空白被人一键删除了似的,好像她根本不记得两个人之间已经隔着那么长的时间、那么远的距离、那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伤害。
谢欲安被自己这个念头惊了一下,斜眼瞟了一眼还在喋喋不休的周嘢——车窗外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她的侧脸,她说话的节奏和语气都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没有一丝一毫表演的痕迹。不可能失忆的吧?这也太狗血了……估计只是周嘢的某种新战术?谢欲安在心里这么说服了自己,把那点微妙的异样感硬生生按了下去。
于是不管周嘢抛出什么问题,她一律用“嗯”、“哦”、“不知道”、“你管得着吗”轮番敷衍过去,态度冷得像冬天没开暖气的车门把手。
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口,谢欲安长长地松了口气,心想终于可以摆脱这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了。她掏出钥匙开门,余光瞥见周嘢也摸出了自家的钥匙,以为这人总算要识趣地各回各家了——谁知身旁那位开门的动作只是虚晃一枪,趁着谢欲安拧开锁芯的瞬间,飞快地把自己家门一拉又合上,然后脚下生风地跟着谢欲安的脚步,堂而皇之地挤进了她家。
防盗门在两人身后“砰”地一声关上,谢欲安站在玄关,看着那个已经弯腰在鞋柜里翻翻找找、仿佛回自己家一样自然的背影,整个人无语到了极点。
这么不要脸的人,居然是我前任?
谢欲安在心里刚把这句感叹翻涌到喉咙口,还没来得及吐出任何一个音节,周嘢的下一句话就像一颗精准制导的导弹,稳稳当当地砸了过来——
“老婆,我的拖鞋你放哪了?”
谢欲安整个人当场石化了三秒钟,大脑像一台过载了的老式电脑,CPU疯狂运转却怎么也算不出“前女友叫我老婆”这个迷之等式。她缓缓转过头,用一种看外星生物的眼神盯着蹲在鞋柜前翻翻找找的周嘢——这个人,这个臭不要脸的人,居然真的是自己前任?
谢欲安深吸一口气,伸手就掐住了周嘢的耳朵,毫不客气地往上一提,嗓音里压着随时可能爆发的火气:“你喊谁老婆呢?”
周嘢被揪得龇了龇牙,耳朵尖红成一片,却硬是没躲,甚至顺势歪了歪脑袋,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向谢欲安,语气无辜得像在背课文:“你啊——你不是我老婆吗?”
谢欲安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看着站在自己家鞋柜前、被揪红了一只耳朵、还一脸理所当然的女人,忽然觉得这七年的空白算什么?这人的厚脸皮分明是越养越肥了,肥得连时间都啃不动。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骂起——算了,跟这种人讲道理,不如去跟一头牛讲怎么弹钢琴。
她扶了扶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裹着无奈、疲惫和一种“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的深深困惑,然后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你赶紧给我回隔壁去。”
周嘢不愿意,蹲在鞋柜旁边不肯挪窝,像一只赖在主人脚边、用尾巴缠着人脚踝不肯松开的猫。
她先是装没听见,低头假装在认真整理鞋柜里那几双本就摆得整整齐齐的拖鞋;然后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帮你把鞋摆好再走”;接着又变成了“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理由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越来越离谱,越来越没有逻辑,听得谢欲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人在她脑仁里敲鼓。
最后,谢欲安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抓起桌上的门锁钥匙,朝那个赖着不走的人砸了过去。钥匙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带着她积攒了一整天的烦躁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啪”地一声落在周嘢脚边,没砸到人,但那清脆的声响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够了,到此为止。
周嘢被这一下砸得愣了片刻,不是被砸疼了,而是抬起头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谢欲安的眼睛。那双眼睛通红通红的,装着太多东西了,有愤怒,有委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一潭被搅浑了的深水,表面看只是微微荡着涟漪,底下却暗流汹涌。
周嘢沉默了几秒。她脸上那层嬉皮笑脸的壳子终于一点一点地裂开了,像退潮时海滩上最后几道浪花,再怎么挣扎也终究要缩回海里。
“对不起。”她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了颤,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样,“你别生气。我现在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