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欲安甚至顾不上回宿舍拿行李箱,只随手扯了几张纸巾,把周嘢脸上那些蜿蜒的、触目惊心的血迹擦了个大概,便拽着人径直往校门口走。打到一辆出租车,把周嘢塞进后座,自己也跟着坐进去,“砰”的一声关上车门,车子便汇入了校门外那条被梧桐树荫笼罩的马路。
在脑海中缓缓过了一遍待会儿要走的流程,确认没什么遗漏,她才微微放松下来,靠进椅背里,侧过头,开始回想刚刚发生的事情。
小三的孩子?她迅速抓住了关键词。
这个词像一根刺,扎在那些混乱的画面里,拔不出来,又咽不下去。谢欲安闭了闭眼,将它从陈晓那句恶毒的话里单独剥离开来,翻来覆去地端详。
周嘢是今年八月开学才转过来的。现在不过九月末,而认识她是九月份才发生的事情。那么在九月份之前——在她们还互不相识的那一小段空白时间里——究竟发生过什么,才会让“小三的孩子”这顶帽子,被那样理直气壮、恶狠狠地扣在她的头上?
时间线在谢欲安的脑海中铺展开来,绘成一张图,每一个节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梧桐树的影子一片片地从车窗上滑过去,谢欲安的目光落在虚空中,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碎片忽然像是被人拨了一下,开始缓慢地拼合、咬合、转动——
八月是众多高三学生开学的月份,学校高层大概是存了让家长更放心的念头,特意操办了一场家长与学生共同参与的开学典礼。
彼时谢祈安的饭店正逢暑假旺季,后厨的火苗蹿得比人高,他分身乏术,便没能到场。谢欲安的唯一一个家人都没来,便觉得实在无趣,就趁着前排老师转头递话筒的间隙,猫着腰从侧门溜了出去。
会议厅后面有一片小树林,林子里藏着几座旧亭子,灰瓦朱柱,柱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发白的木纹,倒比会议厅里那些锃亮的奖杯多了几分叫人安心的老旧气息。亭子正对着一棵歪脖子梧桐树,树影斜斜地铺到亭中石凳上,随着午后若有若无的风轻轻晃动,像是有人在用一支看不见的笔,一遍遍地描摹着那些光斑的轮廓。
谢欲安在石凳上坐下来,开始背书,背到了“庭有枇杷树……”,会议厅那边忽然炸开一阵暴乱。
她以为是会议结束了,家长们急着离场才闹出这么大动静,便手忙脚乱地合上课本往书包里塞,打算趁大部队出来之前悄悄溜回座位——刚站起身,一个人影从会议厅后门冲了出来,直直地跑进了她旁边的亭子里。
那女生的速度很快,谢欲安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她已经背对着这边站定,双肩微微耸起,整个人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八月午后的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女生的校服上投下细碎而摇晃的光斑,有一种不真实的、近乎脆弱的漂亮。谢欲安往前挪了半步,想绕到正面看看她是不是在哭——那个背影一抽一抽的,呼吸的节奏明显不对,像有人把她的胸腔当成了风箱,生硬地、急促地拉扯。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一句“你还好吗”,身后忽然传来老师们此起彼伏的呼喊。
谢欲安以为是自己在偷偷溜出会议厅的事被发现了,心里猛地一慌,来不及多想,便从亭子边那条通往宿舍区的小石子路一溜烟跑走了,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后来会议结束回到班上,教室里炸开了锅。谢欲安从那些兴奋的、压低着嗓子的议论中拼凑出了一个大致的故事——有家长在开学典礼上当众闹了起来,原因是做丈夫的骗妻子说要出差,实则来参加情人和情人所生女儿的开学典礼,原配妻子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直接跟到学校,冲进了会议厅,场面一度失控。同学们兴致勃勃地给这件事取了个标题:“原配妻子大战小三女儿”,一个比一个传得起劲,表情里带着那种旁观他人悲剧时才有的、不自知的亢奋。
谢欲安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荒诞。明明问题最大的是那个背叛婚姻男人,他像一滴墨落在白纸上,污了一片,自己却干净利落地蒸发了,留下的烂摊子却要两个女人来收拾、来互相撕扯。她听着那些添油加醋的叙述,心里涌上一阵强烈的、不知该对准谁的厌烦,便不再去听那些叽叽喳喳的议论,把这件事随手扔进了脑海深处某个不太常翻动的抽屉里,上了锁。
时间从八月不声不响地走到了九月初。
雨天,宿舍楼下。谢欲安撑着一把透明的塑料伞,正要冲进雨幕,余光忽然扫到檐下有一个人——高高瘦瘦的,把校服外套的帽子拉到头顶,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紧抿的唇。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雨浇透的植物,周身笼着一层薄薄的、潮湿的凉意。谢欲安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个背影的轮廓,那个站定时不自觉地绷紧肩胛的姿态,让她模模糊糊地想起了一个画面:一团暖黄光斑里晃动着的轮廓。那是有一种微妙的、近乎直觉的熟悉感。
就是这种感觉让她往前迈了一步。她走上前去,拉住了周嘢的衣袖。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在她们头顶的雨棚上敲出一片绵长的、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