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日子在接下去的两天假期里稳稳地延续着。睡到自然醒,然后去餐厅帮忙,晚上了谢祈安再带两个人一起出去搓顿好的。充实又有趣,是周嘢从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体验,那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像水一样流淌在日常里的温暖。她不用小心翼翼地揣摩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也不用担心哪句话说得不对会让人不舒服。谢欲安和谢祈安之间的相处方式简单又直接,吵架归吵架,笑归笑,谁也不跟谁客气,谁也不跟谁生分。周嘢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泡进温水里的干海绵,一点一点地、慢慢地舒展开来。
三号晚上,国庆假期的最后一个夜晚。两个人趴在书桌前写了几科作业,又把明天上学要带的东西收拾好,才终于松了口气,准备轮流去洗澡。
周嘢先去。她站在衣柜前,一件一件地往外拿东西,每拿一样就搁在床上,叠得整整齐齐,像在清点什么重要的装备。谢欲安盘腿坐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地给她计数:睡衣有了,毛巾有了,干发帽——等等,干发帽?
她定睛一看,那团叠得方方正正的、浅蓝色的,正端端正正地放在睡衣上面。周嘢额头上还贴着纱布,头上有伤不能洗头——这是医生反复叮嘱过的,她自己也答应了无数遍的——那她拿干发帽干什么?包头发?她哪来的头发可以包?
谢欲安一把揪住周嘢的衣角,把人拽住了:“你等一下。你今天还不能洗头,你知道吗?”
周嘢被她拽得微微往后一仰,张了张嘴,又合上,她支支吾吾地挤出几个字:“呃……知道啊。”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的答案找一个合理的注脚,又补了一句,“干发帽带进去……擦脸上的水。”
谢欲安翻了个白眼,心想:你还知道这东西叫干发帽啊?她懒得拆穿,接着往下说。
“没事,我卫生间里有洗脸巾,你随便用。”谢欲安松开她的衣角,语气轻描淡写,“干发帽留下吧,我等会儿用。”说完便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床上的被子,不再看她。
周嘢终于招了,并试着和谢欲安据理力争:“我已经三天没洗头了,你知道这是哪儿吗?这是G省啊!再不洗我都快臭了。”
谢欲安不吃这套,眼皮都没抬一下:“不行。”
周嘢又换了战术,声音软下来,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撒娇又像在求饶:“求你了……不洗头我都不好意思上你的床。”
谢欲安翻了个白眼:“我又不嫌弃你,你怎么还被害妄想症呢?”其实她想说的是“你怎么这么多事”,话到嘴边换了个词,总觉得“多事”听起来太像骂人,“被害妄想症”虽然也不怎么好听,但至少带着点调侃的意味,不至于太伤人。
周嘢见软的不行,干脆往床上一倒,扯着嗓子开始闹:“我嫌弃我自己啊!你要是不让我洗头,我就不上床了!我睡地板!”她说着还真的往床沿外挪了挪,做出一副随时准备滚下去的架势。
谢欲安:“……”
这人怕不是真有病吧?伤口还没好利索,就要睡地板?G省十月的晚上虽然不算冷,但地板瓷砖凉起来也不是闹着玩的。她盯着周嘢那张写满了“我说到做到”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吧,她认了。不是因为被说服了,而是因为她看周嘢那个架势,感觉这人真的能干出睡地板这种事来。到时候伤口没感染,先感冒了,那才叫得不偿失。
但让步也是有底线的。谢欲安伸出手指,一字一顿地提出她的条件:“不能和平时一样洗头。只能稍微擦一下头皮,而且必须我来上手。”她把“我来上手”四个字咬得很重,像在签署一份不平等条约的最后条款,“不然免谈。”
周嘢眨了眨眼,原本准备好的一大套讨价还价的说辞全堵在了喉咙里。虽然这和“痛痛快快把头洗一遍”的目标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对现在的她来说,能擦一擦已经是奢侈了。所以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用力地点了点头,生怕晚一秒谢欲安就会反悔似的。
不过等两个人真的进了浴室、面对面站在那盏白晃晃的顶灯下时,周嘢才开始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了冰凉的瓷砖,眼神开始飘忽不定,一会儿看天花板,一会儿看地漏,就是不敢看谢欲安。声音也从刚才的理直气壮变得小心翼翼的,像一只做贼心虚的猫:“谢欲安,你刚刚说……你来上手,是什么意思啊?”
谢欲安正弯着腰,在一排花花绿绿的瓶瓶罐罐里仔细地翻找着,拿起一瓶看看成分表,又放下,再拿起另一瓶,头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就是我帮你洗的意思啊。”
周嘢直接愣住了。然后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即将被押赴刑场的惊慌:“那……那我要脱衣服吗?”
谢欲安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浴室里那面巨大的镜子忠实而冷酷地映出了她脸上一种“不然呢”的表情。
空气安静了两秒。
不说话就是默认。周嘢的脸开始肉眼可见地变红,声音更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那……你能闭上眼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