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碧落从码头上站起来的时候,裴渊注意到她的脸色比入水前更苍白了几分。水下那一剑虽然干脆利落,但筑基后期的灵力在深海中打出金乌剑气,消耗比她预想的更大。她将湿透的长发拧了一把,水珠滴在码头的青石板上,很快被正午的日头晒成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封印裂了,”她重复了一遍鲛王的话,语气听不出惊慌,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裂到什么程度?”
鲛王没有直接回答。他转头对身侧的鲛人将军低语了几句,将军躬身行礼,转身潜入水中,片刻之后带回了一个身形佝偻的老鲛人。老鲛人的鳞片已经褪成了灰白色,耳后的鳍膜破了好几个洞,走路时需要拄着一根珊瑚拐杖。但他的眼睛——那双覆盖着一层乳白色翳膜的眼睛——在转向师碧落的方向时,依然准确地锁定了她的位置。
“守陵祭司,”鲛王介绍道,“三十年前就是他冒着生命危险靠近了结界边缘。让他亲自跟你说。”
老祭司咳嗽了两声,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礁石:“封印核心在海沟最深处,离祖陵主墓室不到三百丈。三十年前异动那晚,整个海床都在抖,祖陵的石碑都震倒了三块。老夫趁结界波动最剧烈的时候,从一道裂缝中挤了进去,只往里走了不到五十丈,但已经能看到封印核心的光芒——那层暗红色的光,以前是稳定地跳动的,那晚却忽明忽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击着。老夫还看到封印阵的东北角,有一道裂口,从那道裂口里逸出的气息,把方圆数十丈内的海水全都染成了暗红色。”
“那道裂口有多大?”师碧落问。
老祭司用两只枯瘦的手比了一个尺寸——大约三尺长,两指宽。“但那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后来玄武守护结界彻底激活,老夫再也进不去,这三十年来裂口扩大到什么程度,无人知晓。”
三尺长、两指宽的裂口,三十年前。如果按照苍梧地宫中朱雀封印的衰减速度来推算,现在那道裂口至少扩大了三到五倍。一个数尺长的裂口意味着封印虽然还没有完全崩溃,但已经进入了加速衰减的阶段——魔神心脏碎片的气息会从裂口中不断逸出,侵蚀周围的环境,而侵蚀又会反过来加速封印的衰减,形成一个恶性循环。
“必须尽快加固。”师碧落转向鲛王,“贵族祖陵的位置,离这里多远?”
“乘鲛人战舟,顺深海暗流而下,大约三个时辰。但战舟只能送你们到海沟边缘。海沟深处水压太大,战舟承受不住,最后一段路需要你们自己潜下去。”鲛王顿了顿,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而且,有件事必须先说清楚——那道玄武守护结界,对鲛人一族的血脉有天然的排斥作用。万年前玄武神兽陨落时,将最后的力量化作了这道守护结界,它只认两种东西——信物和血脉。你们有铜牌和玄武遗种,可以通过结界,但鲛人无法陪同进入。所以进了结界之后,你们只能靠自己。”
“这就够了。”师碧落说。她回头看了一眼裴渊,裴渊已经站了起来,右臂的绷带虽然还在渗血,但他将幽冥刀换到了左手,整个人看起来已经恢复了七成战斗力。他朝师碧落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他们之间的默契已经不需要多余的言语。
出发之前,老修士从散修联盟的楼里一路小跑出来,手里拎着他那个最小的葫芦。他把葫芦塞进师碧落手里,压低了声音说:“老头子这辈子没进过鲛人祖陵,但祖师爷留下的笔记里提过几句——海沟深处的灵气被魔神心脏碎片污染了,越靠近封印核心,灵气越浑浊。筑基期修士的灵力恢复速度在那种环境下会大打折扣。这葫芦里是老头子攒了七十年的纯化灵液,一滴能抵三个时辰的苦修,省着点用。”说完不等师碧落道谢,就佝偻着腰钻回了楼里,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欠祖师爷的债总算还了一点”。
鲛人战舟启程时,正是午后阳光最烈的时辰。但战舟越往深海方向行驶,天色就越暗——不是日落的那种暗,而是海水本身从墨蓝色变成了深黑色,像一层层厚重的墨汁从海底翻涌上来,吞没了所有光线。战舟两侧的夜明珠发出柔和的幽光,勉强照亮前方数十丈的范围。水下的暗流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每隔一阵子就有一道湍急的暗流撞在战舟底部,激起丈许高的浪花,溅在甲板上瞬间凝成冰渣。远处的海面上偶尔能看到几根巨大的鲸骨半埋在礁石之间,上面附满了发光的深海藻类,远远望去像一座座幽蓝色的坟冢。
芦花鸡蹲在师碧落肩头,全程没有说话。它的豆子眼直直地盯着前方越来越深的黑暗,碧青色的光芒在羽毛边缘缓缓流转,比平时更亮了几分。
三个时辰后,战舟在一片极其荒凉的海域停了下来。海面上没有礁石,没有岛屿,甚至没有飞鸟——只有无边无际的铅灰色波浪和凛冽的海风。鲛人将军走到船舷边,珊瑚戟指向水下:“从这里垂直下潜,大约四百丈深,就是海沟的边缘。再往前有一道海底断崖,断崖下方就是玄武守护结界的边界。我们不能再往前了。”
师碧落走到船舷边,低头往下看。海水的颜色在这里已经变成了墨汁般的纯黑,什么都看不到。但她手背上的玄武印记忽然微微发热,和她怀里的乌龟产生了共鸣——乌龟从她衣领中探出脑袋,小眼睛直直地盯着海底的方向,龟甲上的九道金纹正在缓缓亮起,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某种期待的“咕”。
“它在召唤你,”裴渊走到她身边,左手握着幽冥刀,嘴角挂着一贯的漫不经心的笑,但他握住刀柄的手指比平时收得更紧,“或者说,在召唤它。”
两人一鸡一龟,纵身跃入深海。
入水的瞬间,一种与浅海完全不同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碾压过来。四百丈深的水压,足以将普通筑基期修士的护体灵光碾成碎片,但师碧落手背上的玄武印记自动激活,一层温润的金色水灵之力包裹住她和裴渊全身,将深海的压力抵消了大半。海水冰冷刺骨,越往深处越黑,起先还能看到头顶水面透下来的微光,下潜到两百丈之后,四周彻底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裴渊点亮了幽冥刀上的符文,幽蓝色的光芒勉强照亮了方圆数丈的范围——视野所及之处,只有垂直的黑色海崖和偶尔从崖缝中探出头的深海盲鱼,那些鱼的眼睛已经退化成了两个灰色的小点,嘴巴大到能吞下自己的脑袋。
海沟底部是一片平坦的黑色泥沙地,泥沙中半埋着无数贝壳和珊瑚碎屑,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腐叶上。师碧落用神识扫了一遍周围的环境,然后朝着玄武印记感应最强的方向走去。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眼前出现了一道断崖——那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海底裂缝,宽度约有数十丈,裂缝对面隐约可见一道巨大的半透明光幕,像一堵从海底延伸到海面的无形城墙。光幕呈深蓝色,表面上不断流转着密密麻麻的龟甲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和乌龟甲壳上的金纹一模一样,只是放大了千百倍。
玄武守护结界。
师碧落取出铜牌,又让乌龟趴在掌心。铜牌上的古老符文感应到结界的靠近,自动亮起了幽幽的碧光,和乌龟壳上亮起的九道金纹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呼应。两道光纹在空中交汇,守护结界的表面缓缓裂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缝隙边缘的水流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排开,形成了一条干燥的通道。师碧落和裴渊一前一后穿过缝隙,进入结界内侧。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海水在这里变了色——不是深海应有的墨蓝,而是一种暗沉的、压抑的暗红,像是被稀释了无数倍的血液。暗红色的海水中悬浮着无数细小的发光颗粒,随着水流缓缓飘荡,将整个海底映照得如同某种诡谲的梦境。海床上散落着大量残破的兵器——断剑、碎甲、崩裂的阵盘碎片,和苍梧地宫外面的废墟如出一辙,只是更多、更密。那些兵器上的灵力已经消散殆尽,但残留在上面的战斗痕迹依然清晰可辨——剑痕、刀伤、被某种巨力碾压变形的甲片,无声地诉说着万年前那场大战的惨烈。而最触目惊心的是远处那座巨大的遗骸。
那是一副玄武的遗骸。
巨大的龟甲比整座潮音渡还要大上一圈,斜斜地倾覆在海床上,甲壳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都有手臂那么宽。龟甲下的骨骼早已风化,轻轻一碰就会化为齑粉,但甲壳本身的质地极为特殊——即便经过万年的海水侵蚀和魔神气息的腐蚀,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形态,表面残留的金色纹路还在极其微弱地闪烁着,像是这座万年前的神兽至死都在履行着守护的职责。
“老乌龟。”芦花鸡的声音忽然哑了。它从师碧落肩头跳下来,踩着暗红色的海水,一步一步走向那副巨大的龟甲。涅盘之力的碧青光芒在它周身流转,将周围暗红色的海水逼退了一小片区域。它走到龟甲正前方,仰头望着那副比自己大了何止万倍的空壳,沉默了很长时间。
万年前,四大护法镇守四方。青龙主东,白虎主西,朱雀主南,玄武主北。如今青龙被斩于东海,尸骨无存;白虎被镇压在西极,下落不明;朱雀被囚于苍梧地宫,只剩一束濒临熄灭的本命真火;而玄武——这只沉默的、固执的、从来不喜欢说话的老乌龟——至死都没有离开过它的守护位。
“它死的时候,封印还是完整的。”裴渊蹲在龟甲边缘,用幽冥刀轻轻拨开覆在甲壳上的深海泥沙,露出了甲壳内侧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这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而是玄武在陨落前用最后的力量将自身甲壳和封印阵法融为了一体——换句话说,这副遗骸本身就是封印的一部分,玄武用自己的尸体加固了封印。一个万年前的神兽,在明知自己必死的情况下,选择了一种最极端的方式来完成使命——把尸骨也献给了这场延续万年的封印之战。
师碧落站在龟甲前,垂眸看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按在粗糙的甲壳表面。触感冰凉,像摸着一块被海水浸泡了万年的岩石,但她能感觉到甲壳深处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脉动——不是生命的气息,而是封印符文与玄武遗留之力产生的共振。这丝脉动已经微弱到了濒临消散的边缘,但它还在,就像玄武至死都没有放下的执念。
“主人,”芦花鸡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某个沉睡的故人,“我们得替老乌龟把这道封印修好。它守了一万年,不能让它白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