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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波与喘息（第1页）

传送阵的金色光芒在潮音渡上空缓缓消散时，正是北海一天里最安静的时辰。午后刚过，日头偏西，海风不像清晨那么凛冽，也不像傍晚那么阴冷，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咸腥味拂过码头上的黑石路面。几只灰扑扑的北海鸥鸟重新落回礁石上，歪着脑袋打量着这群刚从生死场上退下来的人类，喉咙里发出咕咕的低鸣，像是在讨论刚才那道金光到底是什么东西。

段副盟主没有多做停留。他将联盟的正式任命文书交给师碧落之后，便带着随行的执事们登上了返程的飞舟。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靠在石墙上、浑身是血的裴渊，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哼了一声，转身走进了飞舟的舱门。飞舟升空时，船尾的金色光纹在铅灰色的天幕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轨迹，很快就被海风吹散了。

码头上重新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海浪漫过礁石的哗哗声，和远处鲛人战舟上偶尔传来的号角低鸣。散修联盟的修士们从楼里探出头，确认玄天宗的人确实走远了，才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收拾残局。码头上到处都是战斗留下的痕迹——碎裂的木箱、炸断的缆绳、被毒雾腐蚀得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还有几根玄天宗弟子撤退时掉落的银白长剑，被散修们捡起来当作战利品，在手里掂量着能卖多少灵石。

裴渊靠在石墙上，右臂的绷带已经被鲜血浸透了好几层，左手的虎口裂口也没有完全止住血，但他愣是咬着牙没吭一声，甚至还用左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扁酒壶，仰头灌了一口。酒液混着嘴角的血迹一起淌下来，他也懒得擦，只是眯着眼睛看着师碧落怀里那只烧焦了半边羽毛的芦花鸡，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还活着？”

师碧落没有回答。她盘膝坐在码头边缘一块平整的礁石上，芦花鸡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膝头，用自己干燥的衣摆垫在下面。芦花鸡的身体还是凉的，比刚从海底捞上来时稍微暖了一点点，胸口那丝微弱的跳动还在，但极其微弱，像一个将灭未灭的灯芯在风里摇摇晃晃。她将老修士给的那葫芦纯化灵液又滴了几滴在芦花鸡的尖喙上，灵液顺着喙缝渗进去，过了好一会儿，芦花鸡的喉咙里才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咕咕声，像是在梦呓。它烧焦的羽毛边缘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碧青色光晕，那是涅盘之力尚未完全散尽的迹象——只要涅盘之力还在，它就还有恢复的可能。但这一次燃烧本源太过剧烈，几乎把从玄冥泽涅盘池中恢复的力量全部搭了进去，想要重新养回来，不是十天半个月的事。

“命真硬。”裴渊又灌了一口酒，把酒壶朝师碧落的方向递了递，见她摇头，便自己又喝了一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血迹斑斑的右臂，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东西，语气随意得让人想揍他，“第二层封印冲开之后，右手算是彻底废了。至少三个月不能握刀。好消息是，左手练了这么多年，总算派上了用场；坏消息是，这三个月里如果再来一个元婴后期的，我大概只能靠嘴把他骂走了。”

“你的嘴未必骂不过。”师碧落头也不抬地说。

裴渊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到一半被伤口扯得倒吸凉气，笑声变成了龇牙咧嘴的抽气声，但他还是坚持把那个笑容维持到了最后。他把酒壶塞回怀里，用左手撑着石墙慢慢站起来，望着海面上那艘还在停泊的鲛人战舟，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鲛人这次帮了大忙。没有他们拦在码头上，何长老根本不会给我们三关试炼的机会。你打算怎么还这个人情？”

“封印加固本身就是最大的人情。”师碧落将芦花鸡小心地拢回怀中，站起身，朝鲛人战舟的方向走去，“鲛人祖陵下方的魔神心脏碎片一旦彻底崩溃，第一个被波及的就是鲛人王族。我加固封印，他们保住了祖陵。谁也不欠谁。但鲛王是个体面人，他派出将军陪我们进海沟、让守陵祭司告诉我们封印裂缝的准确位置——这些额外的帮助，确实需要当面致谢。”

鲛王依旧站在战舟的船舷边，深蓝色的眼睛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和的光。师碧落走到码头边缘抱拳行礼时，他摆了摆手，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加固封印保住了鲛人祖陵，本王也该谢你。三关试炼你已经完成，从现在起，你和你的人可以随时进入海沟。至于祖陵下方的封印，鲛人会派专人定期巡逻，一旦出现异常，第一时间通知你们的联盟。”

他说完，示意鲛人将军将一只用海藻编织的小袋子递到师碧落手中。袋子只有巴掌大，轻飘飘的，但打开之后里面透出的碧青色光芒让师碧落的瞳孔微微一缩——那是一小袋鲛人祖陵特产的深海灵髓，只有鲛人王族祖陵中才会凝出的顶级水属性灵物。这种灵髓对修复火属性灵兽的烧伤有奇效，鲛王显然是看到了芦花鸡的伤势，这份赠礼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只是恰好给了最需要的东西。

“替本王向碧落大人问好。”鲛王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回了船舱。战舟缓缓掉头，船底划破铅灰色的海面，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渐渐消失在海平线上。

师碧落将深海灵髓的袋子收好，回到石墙边。老修士正蹲在裴渊旁边，用一根银针帮他把虎口的裂口缝上。老修士的手很稳——缝伤口的针法和画封印符文的手法如出一辙，每一针都间距均匀、松紧适度，偶尔抬头灌一口酒，缝针的速度反而更快了几分。

“老头子活了七百年，头一回见到活的神鸾。”老修士一边缝一边絮叨，“刚才那道碧青火焰，我站在码头边看得清清楚楚。万年前祖师爷给碧落大人守阵的时候，大概看到的也是这样的光吧。值了，这辈子值了。”

裴渊龇牙咧嘴地挺过了最后三针，等老修士用绷带把他的左手虎口缠好之后，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点了点头：“手艺不错。不过我建议你下次缝之前先把手上的酒味洗掉——消毒也不是这么个消法。”

“酒就是最好的消毒。”老修士理直气壮地把银针收回葫芦里，转头对师碧落说，“姑娘，你那只鸡的伤，光靠灵液吊着不行。它的涅盘本源烧掉太多了，灵液只能续命，不能再生本源。想让它恢复，得找一个灵气足够纯的木火双属性灵地，让它慢慢温养。这种地方可不好找——九州大陆上木火双属性的灵地本来就不多，又要有足够的灵气浓度来滋养涅盘本源，更是凤毛麟角。”

“有一个地方。”师碧落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南方十万大山深处，凤凰巢。”

老修士的眉头皱了起来，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担忧。十万大山是妖兽的地盘，万妖谷的核心区域连化神期修士都不敢轻易涉足。但师碧落必须去——十万大山腹地本身就是九大封印地之一，白虎镇守的封印就在那里。去加固白虎封印的同时，如果能在凤凰巢找到适合芦花鸡疗伤的地方，一举两得。

就在几人商议之际，一道赤红色的传讯火光从南方的天际疾驰而来，穿透了潮音渡上空薄薄的云层，径直落在师碧落面前。火光炸开，江小寒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语速快得像是在放鞭炮，但声音里的兴奋和焦急都同样不加掩饰：“碧落姑娘！裴兄！好消息好消息——五灵归元丹，炼成了！我试了第十二种配方，把千年灵芝的精华液改用三次低温萃取，终于在昨天半夜成丹了！品质上品，丹纹清晰，药力稳定！就等你们回来试药了！还有还有——苏师兄从青州城回来了，带了一大堆物资，说苏家老头子把压箱底的灵石矿契都抵押出去了。对了，你们那边战况怎么样？那只鸡还活着吗？我听小黑说你们在海底跟人打了一架，它感应到那只鸡的涅盘之力突然爆发又突然消失了——”

“活着。”师碧落对着传讯火光简短地回了一句，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五灵归元丹——修复丹田旧伤最关键的一味丹药。江小寒为了炼这颗丹，从苍梧秘境折腾到落霞岭，从落霞岭折腾回苍梧宗，失败了十几次都没放弃。现在这颗丹成了，她的丹田旧伤就有望在短期内恢复到足以承受金丹期灵力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