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渊偏头看她,月光把他脸上那副惯常的散漫笑意柔化了几分,露出底下那层很少示人的真实表情——疲惫、年轻,还有一丝不习惯向人袒露的茫然:“你是想说,有时候看起来没用的东西,关键时刻能救命?”
“我是想说,你爹关你三天冰窖,未必只是想罚你。”师碧落端起酒碗,透过碗沿的月影看着对面那个难得正经起来的裴渊,“幽冥刀法第十三式,是斩魂式。化神期以下强行修习,轻则经脉逆转,重则神识受损。你当时应该还没到元婴期吧?”
“……金丹后期。”
“那你自己觉得,你爹罚你罚错了吗?”
裴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笑了。那笑声没有平时那种张扬的欠揍感,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无奈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他把酒碗里的残酒一饮而尽,没有再说话。
月色静静地铺在院子里,槐树的影子在地上缓缓移动。远处江小寒的梆子腔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丹炉开炉时那声熟悉的闷响——听起来又炼废了一炉,但他的叫骂声只持续了三息不到,就又变成了翻书页的沙沙声和哼哼唧唧的调子。那调子不成章法,但曲调悠扬,在夜色中传得很远,和演武场上苏云璟破空而过的剑气一唱一和。
不知道过了多久,竹篮里的芦花鸡忽然动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梦呓般的抽搐,而是一次有意识的、缓慢的翻身。它把烧焦的半边身子翻到了上面,完好那侧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豆子大的眼珠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色光芒。它看到了坐在石凳上的师碧落,看到了靠在树上抱着空酒坛的裴渊,看到了石桌上剩下的那大半坛桂花酒,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虚弱却不满的咕咕声。
“你们……喝酒……不叫本尊……”
师碧落低头看了它一眼,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多停留了几息。她端起酒碗,用指尖蘸了一滴桂花酒,轻轻点在芦花鸡的尖喙上。芦花鸡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然后被呛得连打了两个喷嚏,整只鸡在竹篮里抖成一团,烧焦的羽毛都炸了起来。
裴渊哈哈大笑,笑到一半右臂伤口被牵动,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龇牙咧嘴的抽气声,但他还是把那口气缓过来了,朝芦花鸡扬了扬酒碗:“好酒量,再来一碗?”
“滚。”芦花鸡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声,然后把脑袋缩回翅膀底下——缩到一半发现自己半边翅膀的羽毛已经烧没了,只好退而求其次,把脑袋拱进了乌龟的壳缝里。乌龟被它的羽毛蹭得痒了,伸出爪子扒拉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然后把龟壳又往它那边拱了拱,将芦花鸡的脑袋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
月光无声地流淌。老槐树的影子从石桌的东边挪到了西边,酒坛也空了大半。师碧落靠在石凳的靠背上,难得地放松了身体,抬头望着头顶的星空。三百年了,她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这样安静地坐着看星星是什么时候。在昆仑山上,她每天晚上不是在修炼就是在研读典籍,偶尔抬头看到漫天星斗,想的也只是哪一颗星辰蕴含着可供炼化的大道法则。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单纯地看星星,什么都不想。
也许不是不想,而是想了太多,懒得一件一件分清楚。
裴渊不知什么时候靠在树干上睡着了,左手还虚握着一个空酒碗,指节无意识地蜷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握刀。江小寒终于翻到了他要找的那个古方,从隔壁院子里探出头想喊师碧落过去看看,但看到月色下老槐树旁的这一幕,他又把话咽了回去,轻手轻脚地合上了院门,只在门缝里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苏云璟也收了剑,从演武场走回来,路过师碧落的院子时脚步顿了顿,看着月色下那几道歪歪斜斜的影子,沉默着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子时过半,师碧落才将芦花鸡和乌龟一起拢回竹篮,提着篮子回了静室。她将芦花鸡放在静室的蒲团上,指尖探了探它的脉搏——比昨天强了不少,深海灵髓的药效正在持续释放,照这个速度恢复,再过七八天应该就能自己站起来走路了。
“主人,”芦花鸡忽然开口,声音很小,是那种半梦半醒之间的呓语,“本尊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老乌龟了。不是小黑那只小王八,是海沟里那只大的。”芦花鸡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声音里带着一种极淡的、连它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本尊问它,守了一万年,值不值得。它说——它不会说话,你知道的,玄武这种东西一万年都不一定开口说一句话。但在梦里它跟本尊一起蹲在礁石上,看着头顶的海水一荡一荡的,忽然用爪子拍了拍本尊的脑袋。”
它顿了顿,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像一盏缓缓熄灭的灯。
“它说,值。”
芦花鸡说完这个字,就彻底睡着了。胸口的起伏变得均匀而平稳,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满足的笑意,像是那个万年不开口的老乌龟在梦里真的跟它说了话。
师碧落伸手,用指尖轻轻拂过它新长出的一小撮绒毛——那是一种极淡的金色,不同于之前芦花羽毛的灰褐色,而是一种更纯净、更接近本源的颜色。涅盘之后,有些东西会死掉,有些东西会重生。死掉的是旧的羽翼,重生的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但至少,它在慢慢变好。
她合衣在蒲团上躺下,将竹篮放在身边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窗外月华如水,远远地传来几声夜莺的啼鸣。
这一夜,苍梧山上无人打扰。玄天宗的暗流仍在远处翻涌,九大封印地的倒计时仍在无声地滴答作响,极西沙漠和十万大山的险阻仍在远方沉默地等待着。但至少今夜——桂花酒还剩下小半坛,丹房的炉火还温着,老乌龟的甲壳贴着芦花鸡的脑袋,月光静静铺满整座青山。
也许这就是她三百年来,离“家”这个字最近的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