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碧落将诛魔刺拿起,触手冰凉而沉重。这块黑铁片看起来朴实无华,但铜牌与它接触的瞬间,她识海中感应到了一股极其古老、极其深沉的杀意——那是专门针对戮天神尊的力量,被封印在诛魔刺中长达万年,依然锋利如初。她将诛魔刺小心地收入储物袋中,和铜牌放在一起。两件上古信物在储物袋中微微共鸣,发出一种人耳听不到的低频震动,像是在相互确认彼此的存在。
“霍前辈,”师碧落收好诛魔刺后,抬眸看向霍山,“白虎让我问您一句话——万年前沙陀上仙留下的九枚诛魔刺,除了这一枚,其余八枚的下落,守阵人一脉有没有记录?”
霍山将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重新塞了一斗烟丝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满是皱纹的脸前缓缓散开,透过烟雾可以看到他的眼神变得悠远而凝重,像是在翻阅一本积满灰尘的旧账本。“守阵人的祖训里确实有记载。九枚诛魔刺,分别藏在九大封印地,由九位上古大能各自保管。沙陀上仙炼制诛魔刺的时候,就定下了一条铁律——九刺分离,永不合一。因为诛魔刺一旦合九为一,威力足以弑神,但也意味着持有者拥有了超越渡劫期的力量。这种力量本身,就是一种诱惑。”
他吐出一口烟雾,用烟斗柄在羊皮地图上依次点了九个位置:“极西沙漠、北海海底、黑瘴沼泽——这三枚你们已经知道了。苍梧地宫那枚,在朱雀手里,封印加固时朱雀应该已经将它和阵眼融为一体了。东海海眼那枚,按照守阵人祖训的说法,青龙陨落时将诛魔刺封入了自己的龙珠之中,随龙珠一起沉入海眼最深处,至今无人能取。”他顿了顿,烟斗柄在剩下的四个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剩下四枚,守阵人祖训中没有记载具体位置。但我师父临死前告诉过我一句话——诛魔刺和封印碎片之间存在天然感应。你们已经加固了三处封印,理论上应该能通过封印之间的共振,感应到其余封印地的大致方位。不过这是一把双刃剑——你们能感应到它们,玄天宗也能。而且他们手里有一颗魔神心脏碎片,感应范围可能比你们更广。”
裴渊靠在木屋的门框上,用左手抛接着一颗回灵丹,微微皱眉。他斟酌着开口,语气不似平时那般漫不经心:“玄天宗在石林里折了三个人,还被我们抓了一个活口。他们知道我们在抢诛魔刺,下一枚的争夺只会更激烈。”他接过师碧落递来的诛魔刺细看了看,补充道,“极西沙漠的那枚还藏在沙陀秘境里,老厉答应派人替我们守着入口。当务之急是把黑瘴沼泽这一枚安全送回去,和苍梧宗那枚放在一起。”
师碧落点头,看向霍缨:“霍姑娘,这趟向导的差事算是完成了。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霍缨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两把短弯刀,刀柄上的拓片印记在灵石灯光下泛着极淡的碧青色光泽。沉默了很长时间,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不再有困惑,只有一种被重新点燃的、比猎妖者的锐利更加深沉的光芒。她转向霍山,语气是晚辈对长辈的敬重,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师父,守阵人这一脉,我不想让它断在我手里。我跟你学了十年猎妖,你教了我怎么在这片沼泽里活下去。现在我想学怎么守阵。”
霍山叼着烟斗看了她很久。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握着烟斗的手指微微发颤——那是他第一次在这个倔强的徒弟面前,没有藏住的情绪。他没有直接回答霍缨,而是转向洛江河,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粗粝:“洛老头,这丫头交给你了。联盟那边给她挂个职,名正言顺地跟着你们。她要是犯了错,别骂,直接罚——罚她多守十年阵。”
洛江河笑了,端起扁酒壶朝霍山遥遥一敬:“放心。你欠我的半壶酒,就让你侄女替你还。”
霍缨转过身,面对师碧落,郑重地抱拳行礼,用的是猎妖者之间最正式的老派礼节:“师队长,黑瘴沼泽持牌向导霍缨,申请加入特别行动队。”
师碧落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子——她的皮甲上还沾着沼泽蝰蛇的血迹,她的刀柄上刻着守阵人世代相传的拓片,她的眼睛里有和她师父一样的倔强,也有着和她师父不一样的光芒。那是被点燃的光芒——在石林中听到真相时点燃的,在发现刀柄拓片时越烧越旺,现在已经成为了一团不会轻易熄灭的火焰。
“欢迎加入。”师碧落说。
霍山将烟斗在桌沿上磕干净,把半壶酒推到洛江河面前,摆了摆手:“行了,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要走趁早,天黑了沼泽里的路更难走。”他拄着假肢站起身,走到霍缨面前,将她歪掉的皮甲领口整了整,粗糙的手掌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那是他带了她十年,唯一会用的表达感情的方式。然后就拄着假肢转身回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说了句:“假肢里的诛魔刺我藏了三年。现在交出去了,总算能睡个踏实觉了。”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门缝里透出的暖黄光芒闪烁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不再摇曳。
师碧落一行人离开老猎户营地时,天色已近黄昏。沼泽里起了风,将灰黑色的瘴气吹淡了几分,西边的天际渗出最后一抹暗橘色的晚霞,将整片沼泽水面染成了锈红。霍缨走在队伍最前方,步伐还是那么利落,但她的腰间除了那两把磨得油光发亮的短弯刀,还多了一样东西——霍山刚才塞给她的一块小木牌,一面刻着“守”字,另一面刻着猎妖者公会的黑瘴牌徽记。那是守阵人这一脉代代相传的身份牌,到她这里,是第十七代。
裴渊走在师碧落身边,压低声音问她是否从诛魔刺上感应到了其他封印地的方位。师碧落微微点头,她的神识确实能通过铜牌与诛魔刺之间的共振感应到其余几枚诛魔刺的大致方位,但只是大致方位,不如玄天宗手中的魔神心脏碎片精确。裴渊闻言,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回去之后他让情报部优先排查这几个方向,抢在玄天宗之前锁定目标。
而在他们身后,石林深处那根断裂的石柱上,被五花大绑的玄天宗暗探依旧昏迷不醒。距离裴渊设下的禁制失效还有九个时辰,足够他们远远离开这片沼泽。但在更远之处,那些收到了残缺信号的玄天宗追兵,恐怕已经在重新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