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了一下,不是好笑,是覺得荒謬。他們在地下待了不知道多少天,吃了不知道多少頓乾糧,換了不知道多少次頭燈電池,在門前坐了不知道多少個小時,終於爬出來了,說的第一句話是「你臉上都是灰」。
她躺在那裡,看著天慢慢變暗。雲從西邊飄過來,一朵一朵的,被夕陽染成橘紅色、紫色、暗紅色,像一塊很大的調色板。無字碑站在不遠處,碑座上的雲紋在夕陽裡看不太清楚,但輪廓還在。它站在那裡很多年了,還會站很多年。
「回去之後,把魏明遠的筆記再讀一遍。」她說。
「好。」
「補充物資:水,乾糧,頭燈電池,繩子。」
「好。」
「還要帶一樣東西。」
顧衍之轉頭看她。夕陽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那隻左眼的那一圈藍色照得像一條很細很細的河流,從高處流下來,流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
「什麼?」他問。
「信。」她說,「不是魏明遠的信,是我自己的。如果過去了回不來,總要留個東西給外面的人。」
他沒有說「你不會回不來」。他沒有說「我會保護你」。他只是看著她,看了兩三秒,然後點了一下頭。
他們從井邊站起來,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經過無字碑的時候,宋清墨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碑座上的雲紋。石頭是溫的,被太陽曬了一天,摸起來像人的皮膚。
「風玄子的弟子把顧衍的骨頭收在這裡。」她說,「他們知道他在門的另一邊。他們在這裡等,等他自己走出來。」
顧衍之站在她旁邊,看著那塊無字碑。
「他沒有出來。」他說。
「對。他沒有出來。」
「所以他們把骨頭放在棺材裡,把棺材放在這裡。這樣就算他永遠不出來,也有一個家。」
宋清墨把手從碑座上收回來,轉身繼續走。天色暗得很快,走到石頭廟的時候,廟的輪廓已經變成了一團模糊的黑。正殿裡那塊「守門人」碑在暮色中看不清字了,但她記得那三個字的筆劃,記得她的手指摸上去的感覺——石頭很涼,但玉珮燙了一下。燙的那一下,是門在回應她。
回到旅館的時候,天全黑了。老闆娘坐在雜貨店門口,那隻黃狗趴在她腳邊,看到他們回來,站起來搖了兩下尾巴,又趴回去了。老闆娘看了他們一眼,沒有問這幾天去了哪裡,站起來走進廚房,端了兩碗麵出來,麵裡加了青菜、荷包蛋,還多放了幾片滷肉。
他們坐在堂屋裡吃麵。電視開著,新聞裡在說某個地方的洪水,畫面上有人站在屋頂上等救援,水已經淹到了屋簷。宋清墨吃了兩口麵,放下筷子,拿出手機。
沒有信號。不是這裡沒有信號,蒼梧山從來沒有信號。但她需要做一件事,不需要信號也能做。她打開備忘錄,新建一個文件,打了幾個字。
「我叫宋清墨。」
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放下,繼續吃麵。顧衍之看到了她打的那幾個字,沒有問。他的麵已經吃完了,端著碗喝湯,喝得很慢。宋清墨吃完麵,把碗端進廚房,老闆娘正在洗碗,接過去,說了句「早點睡」。
她回到房間,鎖門,頂椅子,躺到床上。玉珮從外套內袋拿出來,放在枕頭旁邊。它還是涼的,但不像在地下時那麼涼了。蒼梧山的夜晚不冷,但也不熱,玉珮的溫度介於兩者之間,像一件被人穿過很久的衣服,脫下來還帶著體溫。
她閉上眼。風從窗戶縫隙鑽進來。不是門那邊的風,是山上的風。帶著竹葉的氣味,帶著夜晚的涼意,帶著遠處不知道誰家狗叫的聲音。她聽著那些聲音,那些氣味,那些溫度,想起那扇門,那道光,那些聲音。
來了。帶來了。門開了。
她翻了一個身,把臉轉向窗戶。月亮出來了,月光很淡,照在竹葉上,竹葉的影子投在窗簾上,一動一動的,像很多隻手在輕輕地、輕輕地敲窗。
她閉上眼。這一次,夢來了。不是城牆,不是火海,不是將軍。是一扇門。門很大,比蒼梧山地下那扇大得多,大到她仰頭看不到頂。門的顏色不是灰色的,是白色的,像玉,像月光,像一千六百年前那個將軍站在城牆下抬頭看她時,她看見的那個世界。
門開了一條縫。光的顏色變了。它站在門口,沒有走出來。但她在等他。
從一千六百年前就開始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