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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血誓(第2页)

宋清墨把窗簾拉上,走回沙發坐下。她把玉珮從內袋裡拿出來,放在膝蓋上。它溫著她的腿,像一隻很小很小的暖爐。她低頭看著那隻鳳凰,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在今天晚上變得更紅了,紅到像要滴出血來。

「你今天下午失去意識的時候,有沒有看到什麼?」她問。

顧衍之在她旁邊坐下。他坐得很近,近到他的右手——那隻受傷的、癒合得很快的右手——放在膝蓋上,離她的左手只有幾公分。

「看到了一扇門。」他說。

「蒼梧山那扇?」

「不是。另一扇。木頭的,很大,上面掛著一把鎖。鎖是銅的,生了鏽。門的兩邊有燈籠,紅色的,裡面的火在燒,但燈籠紙沒有破。」

「門在哪裡?」

顧衍之閉上眼。他的左眼皮跳了一下,那圈藍色在眼皮底下透出來,像一盞被關在房間裡的燈。

「一個村子。石板路,兩邊是木頭房子。村口有一棵很大的榕樹,樹下有一口井。」他睜開眼,「就是你畫的那個村子。」

宋清墨把手伸進背包,拿出他之前畫的那張畫。榕樹,井,石板路,木頭房子。她看了很久,把那張畫折起來,放回背包。

「那不是夢。」她說。

「不是。」

「那是門的地方。真正的門。蒼梧山地下那扇只是入口,門在那個村子裡。」

顧衍之把那枚玉珮從她膝蓋上拿起來。這一次玉珮在他手裡不是涼的了,是溫的。他碰它的時候,玉面的溫度沒有變,像是它不再區分她和顧衍之,像是它終於認出了他們是同一個人,或者不是同一個人但它不在乎了。

「它在等人。」他說。

那晚宋清墨把玉珮放在枕頭旁邊,躺了很久沒有睡。她在想那個村子。石板路,木頭房子,榕樹,井。她沒有去過那個地方,但她記得它。不是夢,是記憶。一條石板路,她小時候走過;一口井,她趴在井沿上往裡面看過;一棵榕樹,她在樹下乘過涼。但這些不是她的記憶,是墨瑤的。墨瑤在那個村子裡住過,走過那條石板路,看過那口井,在那棵榕樹下坐過。那些記憶沉在宋清墨的身體裡,像一層油浮在水面,平時看不到,但只要有光照過來,就能看到那層油在反光。

她閉上眼。黑暗中出現了一條石板路。兩邊的木頭房子亮著燈,燈光是黃色的,從窗戶紙裡透出來,一團一團的,像很多隻螢火蟲被關在籠子裡。她走在石板路上,赤腳,石頭被太陽曬了一天,還有餘溫,燙著她的腳底板。她走到榕樹下,井沿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她,穿著深色的長袍,頭髮沒有束起來,披在肩上。她走到那個人身後,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他轉過頭來。

那張臉和顧衍之一模一樣。左眼有一道從眉尾劃到顴骨的舊疤,將那隻眼睛一分為二。不是顧衍之,是顧衍。比她從夢裡見過的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睫毛的長度。他看著她,沒有說話。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臉上的一滴眼淚。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哭了。

然後她醒了。枕頭濕了一塊。玉珮在枕頭旁邊,溫的,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一隻正在睜開的眼睛。她把手貼在玉面上,感覺到了心跳。不是她的,不是顧衍之的,是玉珮的。很慢,很久才一下,像一個人在很深很深的睡眠裡,呼吸間隔長到讓人心慌。

她沒有再睡。她坐起來,把那枚玉珮貼在胸口,等著天亮。

天亮之後,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把玉珮放在茶几上,對顧衍之說:「用手指碰它。」

顧衍之看著她,沒有問為什麼。他把右手伸出來——那隻受傷的、癒合得很快的、掌心有一道新疤的手——食指的指尖輕輕觸到了玉珮的表面。玉珮沒有溫度變化,沒有發光,沒有震動。但它變了。那兩行字——「願以十世功德,換她一世安好」——從玉面上升起來了。不是浮現,是升起來。像浮雕一樣,從玉的內部緩緩升起,筆劃越來越凸,越來越立體,最後像刻上去的一樣。不,比刻上去的更深。像是有人用刀在玉的背面一刀一刀地刻,每刻一刀,玉就長高一層,直到那些字從玉面上升起來,像一座座微型的山脈。

顧衍之的手指還放在玉珮上。他的左眼開始發光了,不是藍白色,是紅色。像血一樣的紅色。從他的瞳孔深處湧出來,充滿了整個虹膜,把那一圈藍色完全蓋住了。他的身體僵住了,手指還貼在玉面上,但整個人像一尊石像,不動,不呼吸,不眨眼。

宋清墨沒有喊他。她把手伸過去,握住他沒有碰玉珮的那隻手。他的手冰涼,但這一次她沒有害怕。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把自己的手指插進他的指縫裡,扣緊。他的手指回握了她一下,很緊,緊到她的骨頭都響了。

他的嘴唇動了。不是顧衍之的嘴唇,是另一個人用他的嘴唇在說話。

「瑤兒,我回來了。」

宋清墨的眼淚掉下來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眼淚是自己掉的,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她的手背上,滴在顧衍之的手背上。她的眼淚碰到他的皮膚的瞬間,他的左眼的紅光暗了一下,然後更亮了。像一盞被人加了油的燈,不但沒有熄滅,反而燒得更旺。

顧衍之的手從玉珮上鬆開了。他的身體軟下去,倒在沙發上。紅光從他的左眼裡褪去,藍白色的光又回來了,閃了幾下,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在做最後的掙扎。然後滅了。

他的左眼恢復了原來的樣子——黑褐色的虹膜,周圍一圈極淡極淡的藍。他閉上眼,呼吸慢慢變均勻了。他沒有暈過去,他在睡覺。真正的睡覺,不是失去意識,是累了,身體強迫他關機了。宋清墨把毯子蓋在他身上,把玉珮從茶几上拿起來。那兩行字還凸在玉面上,摸上去像淺浮雕。她用拇指摸了摸「十」字的第一筆,能感覺到筆劃的邊緣,鋒利的,像剛刻好的。

她把玉珮貼在胸口,靠著沙發坐在地板上。她的頭靠著顧衍之的膝蓋,他的腿動了一下,沒有醒。她閉上眼。這一次,夢不是碎片,不是片段,不是一晃而過的畫面。是一整段,連貫的,從頭到尾的,像一部電影在她腦子裡播放。

她站在宮殿的走廊上。不是宋清墨,是墨瑤。她穿著紅色的衣服——不是大紅,是一種暗紅,像乾涸的血的顏色。頭髮用一根玉簪挽著,簪頭是一朵梅花,花瓣很薄,透光。她手裡端著一杯酒,酒是黃色的,在白玉杯裡晃來晃去,濺了幾滴在她的虎口上。

走廊的另一頭有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一隊人的。但她的耳朵只聽到了其中一個人的腳步。那個人走在最前面,步伐穩,鞋底踩在石板上,篤,篤,篤,像打更的梆子聲,不急不慢。她沒有抬頭,透過珠簾的縫隙,看到了一個人影。銀色的盔甲,沒有戴頭盔,頭髮束在腦後,腰間佩劍。她看不到他的臉,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她的酒杯晃了一下,酒灑了一滴在她的手背上。她沒有擦,讓它留在那裡,溫熱的,像一個吻。

那個人走過了珠簾,走過了她面前,走進了殿內。他的側臉一閃而過,她看到了他的左眼——有一道從眉尾劃到顴骨的舊疤,將那隻眼睛一分為二。她聽說過他。鎮北大將軍顧衍,二十歲,從未打過敗仗。梁帝在殿內設宴,為他接風洗塵。她是安陽帝姬墨瑤,奉旨作陪。

她走進殿內。酒過三巡,她站起來,端起酒杯,走到顧衍面前。

「顧將軍。」她舉杯。

顧衍站起來。他比她高很多,她仰頭才能看到他的臉。他的左眼那道疤在燭光裡像一條乾涸的河,從眉尾流到顴骨,不流了,但痕跡還在。他沒有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我敬你一杯。」她說。

顧衍接過酒杯,一飲而盡。他把杯子還給她,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他的指尖是涼的,但接觸的時間很短,短到她還沒來得及感覺就結束了。她把酒杯放回桌上,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來,手心朝上放在膝蓋上。那隻被他的指尖碰過的手指,在皮膚下面,有一根極細極細的神經在跳。她不知道那是什麼。

現在她知道了。那是心動。一千六百年前的心動,穿過時間,穿過生死,穿過十世的輪迴,在一個考古系研究生的身體裡,重新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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