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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夢長(第1页)

第一卷夢回·陌上花開

第二十三章夢長

從瑤川回來之後,宋清墨開始頻繁做夢。

不是以前那種碎片式的、一晃而過的夢,是完整的、連貫的、每天晚上接著前一晚繼續播放的夢。像一部很老的電視劇,每天播一集,每一集結束的時候都停在一個讓人睡不著的地方。她開始害怕睡覺,不是怕夢裡的東西,是怕醒來。醒來之後她要在洗手間的鏡子前面站很久,才能把臉上的表情從墨瑤換回宋清墨。不是換臉,是換眼神。墨瑤的眼神比她沉,比她慢,看人的時候像在看一幅很遠的畫,要把焦距調很久才能看清。

顧衍之注意到她每天早上從房間出來的時候,眼睛都是紅的。

「你又做夢了。」他說。不是問句。

「嗯。」

「夢到什麼?」

宋清墨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半,把杯子放下。她靠在流理台上,兩隻手撐在身後,仰頭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條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様。但她看它的方式不一樣了。墨瑤看裂縫的方式是——這道裂縫會越來越大,大到最後整面天花板都會塌下來。不是悲觀,是見多了。

「夢到我母妃。」她說。

顧衍之正在把早餐從袋子裡拿出來,手頓了一下。

「你從沒提過她。」

「因為我不記得了。宋清墨不記得。但墨瑤記得。」她從流理台上站直,走過去,在茶几上拿起一顆茶葉蛋,剝殼。「我母妃姓陳,是一個小官的女兒,进宫之後不受寵,生了我之後身體就一直不好。我五歲那年,她死了。」

她的語氣很平,平到像在念一篇與自己無關的文章。但她的手在發抖——剝蛋殼的手,指甲掐進蛋白裡,把蛋掐出了一道凹痕。

「她死的那天,我坐在她床邊。她拉著我的手,說了一句話。『瑤兒,你要活得久一點。』」宋清墨把蛋殼剝完,看著手裡那顆光溜溜的茶葉蛋,褐色的,有裂紋,醬油滲進去了,像一張密密麻麻的地圖。「然後她就死了。我沒有哭。我坐在她床邊坐了一整天,等到晚上,宮女來收屍,我才站起来,走出寢殿。長公主站在走廊裡,看著我,說:『你媽死了,你怎麼不哭?』我沒有回答她。我從她身邊走過去,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然後哭了。哭了一整夜。」

她把那顆茶葉蛋放進嘴裡,嚼了幾下,吞了。沒有喝水,就那樣乾吞,噎了一下,眼眶紅了。不是因為噎,是因為那句話。活得久一點。她活了一千六百年,算不算久?墨瑤只活了十七年,但她的記憶活了下來,在一個又一個身體裡住了下來,住到了現在。

顧衍之把豆漿推到她面前。她端起來喝了一口,燙的,舌頭麻了。

「昨晚夢到的是她死的那天?」他問。

「不是。昨晚夢到的是她還活著的時候。她教我寫字。」宋清墨用手指在茶几上寫了一個字,沒有墨,沒有筆,只有指尖劃過玻璃的聲音。那個字是「瑤」。她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用力,像是在刻。

「我母妃說,『瑤』是美玉的意思。她說,你是一塊玉,要好好保護自己,不要碎了。」她停了一下,「後來我還是碎了。」

顧衍之沒有說「你不是墨瑤」或者「那只是夢」。他坐在沙發上,把那杯涼了的豆漿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

「你明天還會夢到她嗎?」

「不知道。夢不是我能控制的。」她把那碗豆漿喝完,舔了舔嘴唇,「但我想夢到她。她好久沒有出現了。上一次她出現在我夢裡,我還不會寫字。」

第二天晚上,她又做夢了。不是母妃,是長公主。她的庶姐,梁帝的長女,比她大六歲。長公主的母親是貴妃,出身高門,娘家有人在朝中做官。長公主從小就知道自己是梁帝的第一個孩子,雖然不是太子,但她的地位比別的公主高。她最看不慣的人就是墨瑤——不是因為墨瑤做了什麼,是因為梁帝寵墨瑤。梁帝每天下朝之後,第一件事不是去皇后那裡,不是去貴妃那裡,是去墨瑤的寢殿。他會坐在墨瑤的床邊,問她今天讀了什麼書,寫了什麼字,吃了什麼飯。有時候什麼都不問,就坐著,看著她。墨瑤那時候還小,不懂那是父愛。長公主懂。長公主站在門口,看著梁帝坐在墨瑤床邊的背影,眼睛裡有一種她藏不住的東西。

宋清墨在夢裡站在長公主身後,看著她的背影。長公主穿著鵝黃色的衣服,頭髮用金簪挽著,簪頭是一隻鳳凰,五尾。不是六尾,六尾是帝姬專用,她是庶出,只能用五尾。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宋清墨以為她是一尊蠟像。然後她轉過身來,看著宋清墨——不,看著墨瑤。她的目光從墨瑤的臉上慢慢移下來,移到墨瑤腰間那枚玉珮上。六尾鳳,回頭,朱紅的眼。她的目光在那顆朱紅的沁色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妹妹。」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怕驚動什麼。「你的玉真好看。」

墨瑤後退了一步。不是害怕,是一種本能——她從長公主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她不認識的東西。那種東西後來她認識了,叫嫉妒。

宋清墨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她把玉珮從枕頭旁邊拿起來,握在手心裡。溫的。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在黑暗中不發光,但她能感覺到它在看她。不是鳳凰在看她,是長公主。長公主已經死了一千六百年,但她看那枚玉珮的眼神,宋清墨記住了。那種眼神不是恨,是比恨更冷的東西——你有的東西我沒有,所以我想把它拿走。

她把手機拿起來,打開備忘錄。那三行字還在——「我叫宋清墨。」「我還想叫宋清墨。」「門後面的人,還記得我叫什麼嗎。」她在下面又打了一行:「長公主也不記得我叫什麼了。她只記得我叫墨瑤。」

第三天晚上,她夢到了顧衍。不是顧衍之,是顧衍。不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宮宴,是更早的時候。她還沒有見過他,但她在夢裡看到了他。他在邊關,站在城牆上,穿著銀色的盔甲,戴著頭盔,看不到臉。風很大,他的披風被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面很大的旗。他站在城牆邊緣,沒有扶牆,就那樣站著,身體微微前傾,像一個隨時會掉下去的人。但他的手很穩,握著腰間的劍柄,劍沒有出鞘,但他握著它,像握著一個人的手。

宋清墨站在城牆下面,仰頭看著他。她知道這是夢,但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他就消失了。他沒有消失。他低下頭,看到了她。頭盔的陰影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下巴和嘴唇。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說了一個字。她沒有聽清,但她的嘴唇自己動了,說出了那個字。那個字是——「等。」

她醒了。枕頭濕了一塊。玉珮燙得驚人,燙到她以為它要燒起來了。她把它放在床頭櫃上,讓它自己冷卻。它在黑暗中發著微弱的、藍白色的光,和蒼梧山地下那扇門一模一樣的顏色。光很淡,淡到只有眼睛適應了黑暗才看得見。她看著那道光,想起了夢裡顧衍站在城牆上的樣子。他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但不倒的樹。她知道他在等什麼。他在等她。不是等墨瑤,是等她——宋清墨——從一千六百年後走進那扇門。

第四天早上,宋清墨從房間出來的時候,顧衍之正在接電話。他的表情不對——不是緊張,是一種更收斂的、他不願意流露的東西。他把電話掛了,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螢幕朝下。

「誰?」宋清墨問。

「謝子京。」

「他說什麼?」

顧衍之沒有回答。他把手機翻過來,打開一張照片,放在茶几上。照片是從門縫的角度拍的——一扇木門,嵌在石牆裡,門板上有包漿,正中央有一個淺淺的凹槽。是瑤川那間木頭房子裡的那扇門。拍攝時間是昨天——照片的信息欄寫著昨天下午三點四十七分。

宋清墨把照片放大。門縫的角度很低,像是把手機貼在地上拍的。光線很暗,但能看出門的輪廓和凹槽的位置。凹槽是空的。玉珮不在那裡。

「他去了瑤川。」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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