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驚鴻·初見當年
第二十六章珠簾
墨瑤第一次聽到顧衍這個名字,是在永和三年的秋天。
那年她十五歲,還沒有封號,宮裡的人都叫她七公主。她的母妃陳氏已經死了十年,她一個人在這座皇宮裡長大,像一棵沒人澆水的草,但長得比那些有人澆水的還壯。梁帝寵她,不是因為她可憐,是因為她像他——固執,嘴硬,做錯了事也不認錯,但會用別的方式補回來。比如她小時候打碎了御書房的花瓶,梁帝罰她抄《女訓》,她抄了,但故意把字寫得很大,一頁紙只寫了八個字,交了二十頁。梁帝看了,笑了半天,罰就免了。
長公主不喜歡她。從墨瑤有記憶開始,長公主就不喜歡她。不是那種見了面就要吵架的不喜歡,是更深的、更安靜的、像一條河床底下慢慢流動的暗流。長公主比她大六歲,是貴妃的女兒,封號是永寧。她的母親出身高門,舅舅在朝中做尚書,她的地位比別的公主穩固得多。但她最在意的不是自己的地位,是梁帝對墨瑤的寵愛。梁帝每天下朝之後,會先去墨瑤的寢殿坐一會兒,再去皇后那裡,再去貴妃那裡。這條路線十年沒變過。長公主知道這件事,她沒有說過什麼,但她的眼神說了。
那天下午,墨瑤在御花園裡餵魚。她蹲在池邊,手裡捏著一把魚食,一點一點地撒。池子裡的錦鯉擠成一團,紅的白的金的,嘴一張一合,像很多人在小聲說話。她喜歡餵魚,不是因為喜歡魚,是因為餵魚的時候不用說話。不用回答「公主今天讀了什麼書」,不用回答「公主覺得這匹布料哪個顏色好看」,不用回答「公主長大了想嫁一個什麼樣的人」。她不知道怎麼回答這些問題。她只知道她不喜歡別人問她。
長公主從迴廊那邊走過來,身後跟著兩個宮女。她穿著鵝黃色的褙子,頭髮用金簪挽著,簪頭是一隻五尾鳳。她走路的姿勢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地面的長度。她走到池邊,站在墨瑤身後,低頭看著那群搶食的錦鯉。
「妹妹好興致。」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怕驚動池裡的魚。
墨瑤沒有站起來。她繼續撒魚食,頭也沒抬。
「姐姐今日不用陪貴妃娘娘?」
長公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在池邊的石凳上坐下來,從袖子裡抽出一封信,放在墨瑤旁邊的石板上。
「父皇讓你看看這個。」
墨瑤放下魚食,拿起那封信。信是邊關送來的急報,火漆已經拆了,梁帝看過了。她抽出信紙,快速掃了一遍。北狄犯邊,連破三城,守將戰死,潰兵退到雁門關以內。朝廷震動,連夜商議對策。有人主張和談,有人主張增兵。梁帝沒有表態。
「顧衍要回來了。」長公主說。
墨瑤把信折好,放回石板上。她聽說過這個名字。鎮北大將軍顧衍,二十歲,從未打過敗仗。他的父親是老顧將軍,三年前戰死沙場,顧衍接了父親的帥印,第一仗就以五千人破敵三萬。朝中有人說他是天生的將才,也有人說他是運氣好。墨瑤不知道他是哪一種,但她對這個名字沒什麼特別的感覺。戰場太遠了,遠到她覺得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回來就回來。」她說。
長公主看了她一眼。那種眼神墨瑤見過很多次——不是生氣,是那種「你以後就知道了」的眼神。
「他這次回來,父皇要給他接風洗塵。宮宴上,你我都要出席。」長公主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妹妹到時候可別穿錯了衣服。」
她走了。腳步聲在迴廊裡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墨瑤蹲在池邊,把手裡剩下的魚食全部撒進池子裡。錦鯉搶得更兇了,水花濺到她的袖子上,濕了一小塊。她用袖子擦了擦,沒擦乾淨,反而把魚食的粉末抹得到處都是。
她不想去宮宴。她討厭宮宴。宮宴上所有人都帶著同一張臉——笑臉。笑臉下面藏著各種各樣的東西,有的人藏刀,有的人藏繩子,有的人□□。她分不清誰藏了什麼,所以她從不吃宮宴上的東西,只喝酒。酒是大家一起喝的,毒不死人。
宮宴在三天後。
墨瑤換上了禮服——深紅色的,繡著六尾鳳,領口和袖口鑲了一圈白狐毛。她站在銅鏡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十五歲,已經長開了,眉眼比小時候更長,嘴唇更薄,下巴更尖。宮女在她身後梳頭,把她的頭髮挽起來,用一支玉簪別住。簪頭是一朵梅花,花瓣很薄,透光。這支簪是母妃留下來的。她每次出席重要的場合都戴它,好像戴上它,母妃就在旁邊看著她。
她走進宴會大殿的時候,大部分人都已經到了。梁帝坐在正中的御座上,穿著赭黃色的常服,沒有戴冠。他的頭髮白了不少,但精神還好,正在跟旁邊的宰相說話。皇后坐在他左邊,貴妃坐在他右邊。長公主坐在貴妃下首,穿著淡紫色的衣服,頭髮上簪了一隻金色的鳳凰,五尾。她看到墨瑤進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墨瑤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她的位子在梁帝的左下方,比長公主更靠近御座。這個排位是梁帝親自定的,每年宮宴都這樣。長公主從來沒有說過什麼,但墨瑤知道她不喜歡。沒有人會喜歡。
酒過三巡,殿外傳來通傳的聲音:「鎮北大將軍顧衍覲見——」
墨瑤端著酒杯,沒有抬頭。她透過珠簾的縫隙往外看。珠簾是梁帝特意讓人掛的,說「女眷不便與外臣同席」。墨瑤覺得這道珠簾多餘,但她沒有說。珠簾的珠子是白玉的,一顆一顆穿在一起,風一吹就晃,晃得她頭暈。
她看到了他。
顧衍走進殿內的時候,沒有穿朝服,穿著銀色的盔甲,沒有戴頭盔,頭髮束在腦後,腰間佩劍。滿朝文武議論紛紛——進殿不卸甲,已經是少見;進殿不解劍,更是前所未有。有人站起來想說話,梁帝抬了一下手,那人又坐下了。
墨瑤的酒杯晃了一下。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透過晃動的珠簾,她看到了一個她不認識的東西。不是盔甲,不是劍,是他的眼睛。他的左眼有一道疤,從眉尾劃到顴骨,將那隻眼睛一分為二。那道疤不是新的,已經長成了白色,在燭光裡像一條乾涸的河。他的右眼是黑的,正常的黑。兩隻眼睛看人的方式不一樣——右眼看人的時候像在看一件東西,左眼看人的時候像在看一個傷口。
他走到殿中央,單膝跪下。
「臣顧衍,參見陛下。」
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沉,整個大殿都聽得到。梁帝讓他起來,賜座。他沒有坐,說:「臣站著。」梁帝沒有勉強。墨瑤隔著珠簾看他,他站得很直,兩隻手垂在身側,左手握著劍柄,右手握著拳頭。他的盔甲上有磨損的痕跡,不是舊了,是打仗的時候磨的。胸甲上有一道淺淺的刀痕,從左肩斜斜地劃到右肋,像一道閃電。
有人向他敬酒,他喝了。有人問他邊關的情況,他回答了,但回答得很短,像不願意多說。墨瑤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沒有離開劍柄,不是緊張,是一種習慣。像一個人在水邊長大,手裡永遠握著一根槳。
她想讓他說話。不是跟別人說,是跟她說。她不知道為什麼,但她想聽他說話。不是聽他匯報邊關戰況,是聽他說別的事。比如他左眼那道疤是怎麼來的,比如他胸甲上那道刀痕是誰砍的,比如他為什麼不笑。
她站起來,端著酒杯,走出珠簾。殿內的聲音突然小了一些,很多人轉頭看她。她沒有理他們,走到顧衍面前。
「顧將軍。」她舉杯。
顧衍低下頭看她。他比她高很多,她仰頭才能看到他的臉。他的左眼那道疤在燭光裡像一條乾涸的河,不流了,但痕跡還在。他的右眼是黑的,黑的像墨,看不到底。
「臣顾衍,參見公主。」他沒有跪,只是低了一下頭。
墨瑤把酒杯舉高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