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他說。
墨瑤從馬背上伸出手,把一個東西塞進他的手裡。那是一個很小的布包,藍色的粗布,用麻繩紮著。顧衍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打開。
「這是什麼?」
「護身符。」墨瑤說,「我母妃留給我的。你帶著,打完仗還我。」
顧衍握著那個小布包,看著她。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她的臉被風吹得通紅,嘴唇有點乾,但她看著他的眼睛很亮,亮到像兩盞燈。
「臣不能要。」
「你能。」
她把他的手合上,讓他握著那個布包。他的手指涼,她的手溫。涼和溫之間沒有隔閡,像冰和水,碰到一起就變成同一種東西。
「我等你。」她說。
顧衍看著她。他的左眼那道疤在陽光裡像一條細細的河流,不流了,但痕跡還在。他把那個布包放進胸口的盔甲裡面,貼著心臟。然後他調轉馬頭,騎走了。馬蹄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墨瑤坐在馬背上,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了一個銀色的小點,消失在了城門外面。
素心終於追上來了。她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臉漲得通紅。
「公主……您騎得太快了……奴婢追不上……」
墨瑤沒有回答。她坐在馬背上,看著空蕩蕩的朱雀大街。街上的人又開始走動了,小販的叫賣聲,孩子的哭鬧聲,馬車的轔轔聲,所有的聲音都回來了。但她只聽到一個聲音——馬蹄聲。噠,噠,噠。越來越遠。
她調轉馬頭,慢慢騎回宮裡。經過校場的時候,她沒有停。將台還是空的,沙地上有馬蹄和靴子的印記,被風吹得快要消失了。她騎過去,沒有看。
她把馬還給老趙頭,從馬背上跳下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老趙頭扶住了她。
「公主累了,明天休息一天吧。」
「不用。明天照常。」
她走回寢殿,關上門,沒有點燈。她坐在床邊,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到那張折成方塊的信紙。上面寫著顧衍的「軍務在身」四個字,她看了五遍,把那四個字背了下來。她把信紙放回枕頭底下,躺下來,閉上眼。黑暗裡,她看到了他的背影。銀色的盔甲,黑色的馬,紅色的披風。披風在風裡飄著,像一面很大的旗。
她把那隻被他的披風拂過的手背貼在臉上。涼的,已經不燙了。但她記得那個溫度。她會一直記得。
顧衍走後的第三天,長公主來了。
墨瑤正在院子裡練劍——不是真的劍,是一把木劍,老趙頭給她削的,說是騎馬累了可以活動筋骨。她穿著窄袖的襦裙,頭髮紮成一個簡單的髻,木劍在手裡揮來揮去,姿勢不太標準,但她自己覺得挺好看。
長公主站在院門口,身後跟著翠屏。她穿著淡紫色的褙子,頭髮用金簪挽著,簪頭是一隻五尾鳳。她看著墨瑤揮木劍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是那種「你果然如此」的表情。
「妹妹好興致。」
墨瑤沒有停下來。她繼續揮劍,動作比剛才快了一些。
「姐姐今日不用陪貴妃娘娘?」
長公主走進院子,在石凳上坐下來。翠屏站在她身後,低著頭。
「妹妹最近常往西邊跑,那邊風大,小心吹壞了臉。」
墨瑤把木劍收起來,靠在牆邊。她轉身看著長公主,兩隻手插在腰間。
「姐姐關心我?」
長公主站起來,走到墨瑤面前。她比墨瑤高半個頭,低頭看著她,目光從她的臉上慢慢移到她的腰間。那裡掛著一枚玉珮,六尾鳳,回頭,朱紅的眼。
「妹妹那枚玉珮,倒是日日不離身。」
「母妃留下的。」
「陳貴人留下的。」長公主把「陳貴人」三個字說得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陳貴人。不是妃,不是嬪,是貴人。墨瑤的母妃到死都沒有封妃,她只是一個貴人。一個生了公主、不受寵、早死的貴人。
墨瑤的手握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生疼。她沒有說話。她不能說話。她是公主,長公主也是公主。她不能跟長公主吵架,吵贏了,父皇會為難;吵輸了,她會更難受。
長公主走了。腳步聲在迴廊裡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墨瑤站在院子裡,把手鬆開,掌心裡有四個淺淺的指甲印。她把木劍拿起來,繼續揮。一下,兩下,三下。揮到第十下的時候,她的手不抖了。揮到第二十下的時候,她的心跳恢復了正常。揮到第三十下的時候,她想起了顧衍的臉。不是他笑的時候,他從來不笑。是他看著她的時候,那隻左眼那道疤在陽光裡像一條細細的河流。那條河流到她這裡了。她伸出手,在空氣中握了一下。什麼都沒握到。但她知道他在。在很遠的地方,在邊關,在城牆上,在風裡。她握不住他,但她知道他在。
她把木劍放下,走進寢殿。從抽屜裡拿出那本母妃留下的詩集,翻到夾著落葉的那一頁。落葉已經乾了,脆了,邊緣捲曲,顏色從金黃變成了褐色。她把落葉拿起來,放在手心裡。輕得像沒有一樣。
「母妃。」她低聲說,「他帶了你的護身符。你會保佑他的,對嗎?」
沒有人回答。風從窗外吹進來,把落葉從她手心裡吹走了。落葉在空中翻了幾個圈,飄到地上,落在門檻旁邊。她走過去,蹲下來,把落葉撿起來,重新夾進詩集裡。她把詩集放回抽屜,關上抽屜,鎖好。
她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銀杏樹。葉子黃了,快要落了。風一吹,就有幾片飄下來,落在石板上,落在那把靠牆的木劍上。她想起顧衍走的時候,回頭看她的那一眼。只有一秒。但那一秒裡,他的左眼那道疤在陽光裡閃了一下,像一條乾涸的河裡忽然有水了。不是真的水,是光。陽光落在他的疤痕上,把那道白色的、凸起的、像河流一樣的疤痕照得像一條流動的河。
她閉上眼。那條河在她腦子裡流著,流過邊關,流過城牆,流過戰場,流到一個她不知道的地方。她在河邊站著,等他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