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去哪?」
「搬糧食。」
她們走回輜重營。陽光很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墨瑤走在前面,素心跟在後面。她們經過糧車的時候,趙虎正在那裡搬糧食。他看到墨瑤,低下了頭,沒有說話。他旁邊那三個人也低下了頭。墨瑤從他們身邊走過去,沒有看他們。她走到糧車前面,彎腰扛起一袋糧食。麻袋壓在肩膀上,沉,很沉。她的膝蓋彎了一下,但她站直了,一步一步往前走。
風從河邊吹來,濕的,涼的,吹在她的臉上。她把那袋糧食扛到指定的位置,放下來,轉身回去扛第二袋。第二袋,第三袋,第四袋。她扛了一個上午,肩膀腫了,手掌磨破了,汗水從額頭滴下來,滴在麻袋上。她沒有停。她不會停。
因為他在看著。不是真的看著,但她知道。他在帥帳裡,也許在看地圖,也許在寫信,也許在擦劍。但他知道她在這裡。她知道他知道。
下午,她去校場練劍。顧衍已經在那裡了。他站在將台上,手裡拿著劍,正在等她。墨瑤走進校場,站在他對面。
「你今天遲到了。」他說。
「搬糧食。」
他沒有再說什麼。他把劍舉起來。
「開始。」
她舉起劍。風從河邊吹來,濕的,涼的。她的劍在風中劃出一道弧線,他的劍擋住了。噹的一聲,兩把劍碰撞的聲音在校場上迴盪。她沒有停。他沒有停。他們在校場上練了一整個下午,從太陽在頭頂練到太陽落山。
最後一劍,她刺出去了。劍尖穩穩地停在他的喉嚨前面,離他的皮膚不到一寸。他沒有擋。他看著那隻劍尖,看著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
「你今天沒有抖。」他說。
墨瑤把劍收回來,垂在身側。
「今天沒有理由抖。」
她把劍插回腰間,轉身走了。她沒有等他說「好」。她知道他不會說。他從來不說。但他看她的時候,左眼那道疤會動。不是抽動,是一種很細微的、像河流改道一樣的移動。那道疤是死的,但疤痕周圍的肌肉是活的。他只有在跟她說話的時候,那些肌肉才會動。
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也許意味著他在她面前是放鬆的,也許意味著他在她面前是緊張的。放鬆和緊張是同一件事——他在乎。
她在乎嗎?她在乎。她在乎到可以為他去燒敵軍的糧草,可以為他扛一整天的糧食,可以為他練劍練到虎口裂開。她不在乎她的手變成什麼樣子,不在乎她的臉變成什麼樣子,不在乎她還能不能回到皇宮做她的公主。
她只在乎一件事——他活著。他活著,她就能見到他。見到他,她就能站在他對面,握著劍,看著他的眼睛。
她走在回輜重營的路上,把那兩枚玉珮從腰間解下來,握在手心裡。溫的,她的體溫。她把一枚放進懷裡,貼著那條白色的帕子。另一枚掛回腰間。
她不知道她為什麼要把它們分開。也許是因為她想讓他留在她身邊。一枚在胸口,貼著心臟;一枚在腰間,隨風晃動。他在她的胸口,也在她的腰間。他在她的每一個地方。
她走進帳篷。素心已經在鋪上睡著了,嘴巴微微張著,手裡還握著那半個沒吃完的饅頭。墨瑤把饅頭從她手裡拿出來,放在枕頭旁邊。她把毯子蓋在素心身上,把燈吹滅了。她躺在鋪上,把那枚胸口的玉珮拿出來,貼在臉上。溫的,和她的臉一樣燙。
她閉上眼。黑暗裡,她聽到了他的呼吸聲。不是真的聽到,是感覺到的。帥帳離輜重營很遠,但她覺得很近,近到她能聽到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慢,很久才一下,像一個人在很深很深的睡眠裡。她把玉珮貼在耳朵上,聽著它的溫度。溫的,和她的心跳同一個節奏。
她在他的溫度裡睡著了。沒有夢。但黑暗不是空的。黑暗裡有一條河,河裡有水,水在流。她不知道那條河從哪裡來,到哪裡去。但她知道她要跟著它走。
因為河的盡頭,站著一個人。他的左眼有一道疤,像一條乾涸的河。但河裡有水了。不是真的水,是光。藍白色的,像月光,像門,像一千六百年後那枚玉珮碎開時迸發出來的光。他站在河的盡頭,等她。
她不知道她要走多久。也許一輩子,也許十輩子。但她會走。她會一直走,走到他面前,把玉珮還給他。
「你的玉珮。」她會說,「我幫你保管了一千年。」
他會接過去嗎?也許會,也許不會。但她不在乎。她只想看到他接過玉珮的時候,左眼那道疤動一下。像河流改道了。
她閉著眼,笑了。不是淺淺的笑,是真正的、從心底湧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笑。素心在旁邊翻了一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著了。墨瑤把玉珮貼回胸口,把毯子裹緊了一些。風從帳篷的縫隙裡鑽進來,涼颼颼的。她不冷。因為他的溫度在她胸口,像一個很小的、很燙的、一直在跳的心臟。
她不知道那是他的心跳,還是她自己的。也許兩個都是。也許兩個都不是。但她不在乎。她只知道它在跳。只要它在跳,她就活著。只要她活著,她就會走到他面前。
她睜開眼,看著帳頂。帳頂有一個破洞,能看見外面的星星。她在星星裡面找那顆最亮的,那顆在北方的、從不移動的。它在看著她。她知道。
她把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舉到眼前。在黑暗中,玉珮不發光。但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在月光裡是黑色的,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把玉珮貼回胸口,閉上眼。
她在他的溫度裡,等著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