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驚鴻·初見當年
第三十八章掌心
顧衍回來的第三天,軍營裡才恢復了原來的秩序。不是亂,是他不在的那些天,所有人都繃著一根弦。將領們做決定之前會多想一想「如果是顧將軍會怎麼辦」,士兵們巡邏的時候會多往北方看一眼。他回來了,弦就鬆了。不是鬆懈,是安心。
墨瑤沒有問他京城的事,他也沒有主動說。她看得出來他不想說。他瘦了,眼眶下面的青色更深了,左眼那道疤比以前更白了,白到在陽光裡像一條銀色的線。他說話的次數變少了,看地圖的時間變長了。有時候她半夜醒來,看到帥帳的燈還亮著,他一個人坐在案後,手裡握著一支筆,筆尖懸在地圖上方,沒有落下去。她端著一碗熱水走進去,放在他旁邊。他抬起頭,看著她,左眼那道疤在燭光裡動了一下。
「還沒睡?」
「睡不著。」
他把熱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她站在他旁邊,沒有走。他把地圖往旁邊推了推,空出一塊桌面。
「坐。」
她坐下來,兩個人隔著一張桌角。蠟燭的火苗在他們之間跳動,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帳篷的布壁上。他沒有看地圖了。他看著她的手。她的手放在桌上,虎口有繭,掌心有繭,指尖有繭。他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他的手指順著她的掌紋慢慢地划,從虎口到小指,從小指到手腕。
「這條線,叫感情線。」他說。
墨瑤看著自己的掌心。她不知道什麼感情線,她只知道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裡劃來劃去,癢癢的。她沒有把手縮回去。
「很深。」他說,「很長。」
「代表什麼?」
「代表你這輩子會很愛一個人。」
她看著他的眼睛。左眼那道疤在燭光裡像一條乾涸的河。她把他的手指握住。
「我已經在愛了。」
他沒有說話。他把她的手翻回去,握在手心裡。他的手涼,她的手溫。涼和溫之間沒有隔閡。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閉上眼。他的睫毛很長,碰到她的手背,癢癢的。
「我也是。」他說。聲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說話。她聽到了。
顧衍回來後的第五天,斥候來報,敵軍在北方集結了新的兵力,人數約五千,準備南下。顧衍連夜召開軍議,將領們圍在地圖周圍,爭論不休。有人主張主動出擊,有人主張固守待援。墨瑤站在帳外,隔著帳簾聽著裡面的聲音。她聽到了顧衍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楚。
「不能等。糧草撐不了那麼久。」
「那就打。打他個措手不及。」
「怎麼打?我們只有三千人。」
帳內安靜了一瞬。墨瑤掀開帳簾走進去。將領們轉頭看她。她穿著男裝,頭髮紮得很緊,腰間掛著兩枚玉珮。她走到地圖前面,用手指在河邊畫了一條線。
「這裡。河水很淺,可以涉渡。敵軍如果要南下,一定會從這裡過河。我們在這裡埋伏,等他們過到一半的時候截擊,他們首尾不能相顧。」
帳內又安靜了。將領們看著她,又看著顧衍。顧衍看著地圖上那條她畫的線,看了很久。
「你怎麼知道河水很淺?」他問。
「我昨天去看過了。」墨瑤說,「騎馬到河邊,脫了鞋下去走了幾步。最深的地方只到大腿。」
帳內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種「你膽子真大」的笑。王校尉也在,他看著墨瑤,眼睛裡有一種他很少流露的東西——佩服。
顧衍沒有笑。他看著她,左眼那道疤在燭光裡動了一下。
「你一個人去的?」
「帶了周老兵。」
顧衍把目光移到地圖上。他把她的線加粗了一些,往北延伸了兩里。
「埋伏在這裡。等他們過到三分之一的時候動手。」他把筆放下,看著帳內的將領們。「就這麼定了。」
將領們陸續走出帥帳。墨瑤也要走,顧衍叫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