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滨,有一处极僻静的所在,名唤青石渔村。
村子不大,倚山面海,世代以捕鱼为生,无繁华市井,无宗门香火,更无修行界的刀光剑影与正邪杀伐。村民们心性质朴,眼里只有朝潮夕汐、渔网渔获、柴米油盐,日子过得慢而安稳,仿佛与天地外的一切纷扰彻底隔绝。
海风带着咸湿与微凉,日复一日冲刷着岸边黝黑嶙峋的礁石,把岁月磨得平缓,把时光洗得清淡。在这里,连日出日落都显得格外从容,潮声是唯一的钟鼓,海浪是永恒的絮语。
阿尘,便是在这片海岸上长大的孩子。
看上去不过五六岁年纪,身形清瘦,眉眼干净,皮肤是长期被海风与日晒浸出来的浅蜜色。他与村里其他孩子截然不同,从不追逐嬉闹,从不爬树掏鸟,从不下水摸鱼,总是安安静静,沉默得不像个孩童。
他是养父母在海边捡来的。
数年前一个浪头汹涌的夜晚,老两口在滩涂上捡到了浑身冰凉、气息微弱、已然陷入深度沉寂的他。无亲无故,无家无姓,醒来之后,眼底一片空白,过往记忆尽数湮灭,只剩下纯粹懵懂的孩童心性。
老两口年过半百,无儿无女,心善眼软,便将他收留在身边,取名阿尘,视如己出,把这一生仅存的温柔与安稳,全都给了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阿尘很乖,不哭不闹,不抢不争,只是太过沉默,太过喜欢独处。
白日里,别的孩童在村中街巷疯跑喊叫,他便一个人搬一块小小的青石,坐在离海水不远的滩涂上,望着茫茫沧海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从晨光微亮坐到落日熔金,从潮起坐到潮落。
暮色降临时,他便爬到渔村最高那块临海巨礁上,蜷缩着小小的身子,靠在冰凉坚硬的石面上,望着远处水天一线,眼神空洞而迷茫。
养父母只当他性子孤僻、缺乏安全感,从不勉强他合群,只默默给他添衣、送饭、守着他平安长大。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玄机,不知什么神魂轮回,只希望这孩子能平平安安、简简单单过完这一生。
可他们不知道,阿尘心底藏着一片破碎的天地。
自从那一次在小镇之中,濒临惊惧之际,体内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不受控制地迸发——一道温和如朝阳金光,一道阴冷如深渊暗雾——瞬间重创了暗中窥探踪迹的暗修余孽之后,阿尘心中那点仅存的纯粹懵懂,便彻底碎裂了。
孩童澄澈的眼眸里,从此多了一层化不开的雾。
像被锁住的深渊,像被掩埋的战场,像一段被强行剪断的人生。
每当他静坐海边、望着沧海时,脑海里总会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破碎、凌乱、尖锐的画面。
画面里没有声音,却有刺骨的痛。
那是一座终年云雾缭绕的深山幽谷,草木长青,灵泉潺潺,一道温和而熟悉的白衣身影与他并肩而立,灯下论道,月下谈心,语气轻柔,是他灵魂深处为数不多的暖意。
可下一瞬,画面骤然撕裂。
剧痛从左肩炸开,血肉消融,骨头寸断,整条手臂从世间消失。那种痛不是皮肉之苦,是神魂被天规硬生生劈碎的痛楚,刻骨铭心,深入骨髓。即便如今神魂被高维规则层层封印、牢牢禁锢,那份疼痛依旧清晰如昨。
再往下想,便是漫天厮杀。
术法光芒撕裂长空,喊杀声撼动山河,无数道充满敌意、贪婪、冷漠、背叛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孤身一人立在天地中央,没有退路,没有援手,没有依靠,只能以一己之躯,抗衡整片天下。
画面碎片太多,太乱,太锋利。
有血染的荒山,有崩塌的剑阵,有冰冷的围剿,有挚友倒在怀中的温度,有世间黑白两道联手而来的杀意。
他拼尽全力,却怎么也拼不出一段完整的过往。
可每一次画面闪现,阿尘小小的身子都会微微发抖,心底涌上浓烈到化不开的孤独、酸涩、委屈与空落。
他无数次在夜里惊醒,抱着被子呆呆坐到天亮。
无数次在海边望着浪花,无声地问自己。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为什么会这么疼?
我为什么……这么孤单?
养父母不懂他的沉默,村人不懂他的呆滞,连他自己都不懂,灵魂深处那一道巨大的缺口,究竟埋着怎样一段惊心动魄、伤痕累累的人生。
他只隐隐知道——
我不属于这里。
我不该只是一个渔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