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娘正在灶台前烙饼,面团在鏊子上“滋滋”响,香味飘满了屋子。看见傻根进门,她皱了皱眉:“你去哪野了?身上咋这么脏?”
傻根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往炕边坐。他的褂子上沾着泥和草,裤脚还挂着片树叶,像刚从地里滚过。
“过来洗手,吃饭了。”他娘把烙好的饼摞在盘子里,又盛了碗玉米粥,“今天烙了你爱吃的糖饼。”
傻根没动,只是看着盘子里的饼,眼神有点发直。
“咋了?”他娘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快洗手,饼凉了就不好吃了。”
傻根还是不动,突然摇了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说不吃。
“不吃?”他娘有点纳闷,“你今天没干活,不饿?”傻根虽然傻,但饭量大,一顿能吃三个饼,从没说过不饿。
她把饼递到傻根嘴边:“尝尝,甜的。”
傻根往后躲,头摇得像拨浪鼓,嘴角的口水又流了下来,滴在炕上,洇出个小湿点。
“你这娃,咋回事?”他娘的火气上来了,把饼往桌上一拍,“平时抢着吃,今天给你还不吃?找事是吧?”
傻根被她一吼,吓得缩了缩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摇头,说啥也不吃。
“我看你是皮痒了!”他娘顺手抄起炕边的笤帚,在他腿上抽了一下,“吃不吃?”
笤帚打得不重,但傻根还是“哇”地哭了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娘看着心疼,又有点气,把笤帚扔在地上:“你到底想咋?是不是在外头吃了啥不干净的?”
傻根哭着摇头,手指着门外,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含糊不清地说:“糖……饭……”
“啥糖啥饭?”他娘没听懂,只当他又在说胡话,“行了行了,别哭了,给你盛碗粥,喝点总行吧?”
她把玉米粥端到傻根面前,勺子递给他。傻根抽噎着,看了看粥,又看了看他娘,终于接了过来,用勺子舀了一点,往嘴里送。
粥刚进嘴,傻根的脸突然变了色。他的眉头猛地皱紧,眼睛瞪得圆圆的,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咋了?烫着了?”他娘赶紧拍他的背。
没等她说完,傻根猛地低下头,“哇”地一下吐了出来。
粥混着唾液,还有些绿色的东西,“哗啦”一声全吐在了地上。他娘定睛一看,吓得倒吸一口凉气——那绿色的东西不是别的,是切碎的树叶,还有几根没嚼烂的野草,混着黑乎乎的泥巴,在地上摊开,像一摊刚呕出来的秽物。
傻根还在吐,一下接一下,把下午吃的“糖果”和“饭菜”全吐了出来。泥块裹着花瓣,树叶缠着草茎,在地上堆成一小堆,散发着股土腥气,和屋里的饼香混在一起,说不出的难闻。
“你……你吃了些啥啊?”他娘的声音发颤,蹲在地上,看着那摊秽物,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傻根啊傻根,你咋啥都吃啊……”
傻根吐得直不起腰,脸色白得像纸,嘴角挂着泥渣,看着他娘,眼神里全是委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娘抱着他,一边哭一边骂:“哪个挨千刀的给你吃这些东西?啊?你告诉我,我去撕烂他的嘴!”
傻根只是哭,说不出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泥块,像在玩什么玩具。
那天晚上,傻根发了高烧,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嘴里一直念叨着“糖……饭……”。他娘请来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医生看了地上的秽物,又看了看傻根的嘴,摇着头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肠胃受了刺激,先灌点盐水,看看能不能缓过来。”
灌盐水的时候,傻根拼命挣扎,像受刑一样,眼泪把枕头都浸湿了。他娘看着心疼,却没办法,只能按着他,嘴里念叨着:“傻根乖,喝了就好了,喝了就不难受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地上的秽物上,那些树叶和草茎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条条小蛇。
第二天,傻根的烧还没退。他娘在村里骂了半天,问谁给傻根喂了脏东西,没人应声。孩子们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被赖上。
我和丫蛋、二牛蹲在菜园子的篱笆外,听见傻根娘的骂声,心里都有点发虚。
“咋办?”丫蛋的声音有点抖,“她好像知道是我们干的。”
“知道又咋了?”二牛嘴硬,心里却没底,“她没证据,能把我们咋地?”
我没说话,看着菜园子里的“糖果铺”和“宴席”。破瓦片上的泥糖被太阳晒得裂开了缝,石板上的“饭菜”干成了硬块,风一吹,扬起细小的绿沫子,像在撒毒。
“要不……我们把这些东西扔了吧?”我提议。
“扔啥?”二牛瞪我一眼,“又不是我们逼他吃的,是他自己要吃的。再说,傻根傻,吃点泥巴咋了?以前他还吃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