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越来越瘦,颧骨高高地凸起来,眼窝深陷,像两口黑洞。但他的肚子却越来越大,圆滚滚的,像揣了个皮球,走起路来晃晃悠悠,像只笨拙的企鹅。
村里的人都说,傻根是吃泥巴吃坏了肚子,怕是活不长了。他娘听了,偷偷抹眼泪,却没办法——不管把他看得多紧,他总能找到泥巴,墙角的、灶台下的,甚至是鸡窝里的,只要是泥,他都往嘴里塞。
有天早上,傻根娘去给他送早饭,发现绳子断了。傻根不在院子里,树下只有一摊湿泥,上面印着个模糊的脚印,像往菜园子的方向去了。
她疯了似的往菜园子跑,我们几个正在菜园里玩“娶媳妇”,丫蛋穿着用红布巾做的“嫁衣”,二牛拿着根玉米杆当“花轿杆”,我在旁边撒野菊花当“喜糖”。
看见傻根娘慌慌张张地跑来,我们都停了下来。“看见傻根没?”她的声音发颤,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哭过。
我们摇摇头,心里却有种不好的预感。
傻根娘冲进菜园子,在黄瓜架下、玉米地里到处找,嘴里喊着:“傻根!傻根!你出来啊!娘不打你了!”
喊着喊着,她的声音突然停了。
我们跟过去,看见她站在菜园子角落的石板前,浑身发抖,眼睛瞪得大大的,像见了鬼。
石板上,是我们之前摆“宴席”的地方。现在,那里没有了破碗和“饭菜”,只有傻根。
他趴在石板上,背朝上,肚子鼓鼓的,像要炸开。他的嘴里还叼着一把泥土,嘴角沾着绿沫子,像是刚吃完“糖果”。
最吓人的是他的后背。
衣服被撑破了,露出的皮肤上,长着密密麻麻的绿芽,细细的,嫩嫩的,像刚从土里钻出来的草。有几片小叶子已经展开了,沾着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那些草,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
傻根娘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晕了过去。
村里人来把傻根抬走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硬了,后背的草芽还在慢慢长高。有人说,是他吃了太多带草籽的泥巴,草籽在他肚子里发了芽,从里往外把他撑破了。
也有人说,是菜园子的土地爷发怒了,嫌我们用泥巴戏耍傻根,才让草从他身体里长出来,惩罚我们。
傻根被埋在了村后的山坡上。他娘在他坟前种了棵桃树,说桃树能辟邪,不让草再长出来。
但我们都知道,没用。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傻根。他站在菜园子里,背对着我,后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叶子在风里摇,像无数只手。他慢慢转过身,肚子裂开了,里面全是泥土和草茎,他咧开嘴笑,嘴里吐出一颗泥糖,对我说:“吃……乖孩子……”
我吓醒后,再也不敢去菜园子玩了。丫蛋和二牛也不去了,我们见了面,都绕着走,像在躲避什么脏东西。
过了段时间,村里的菜园子荒了。没人再去种菜,篱笆倒了,野草长得比人还高,把石板和破瓦片都遮住了。
有天放学,我路过菜园子,听见里面有“嘻嘻”的笑声,像孩子们在玩闹。我扒着断篱笆往里看,看见几个小小的身影蹲在石板前,手里拿着泥巴,捏成“糖果”的样子,往嘴里送。
是村里的几个小孩,比我们还小。
他们的身边,站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我,后背长满了草,肚子鼓鼓的。
是傻根。
他正咧开嘴笑,往孩子们手里递泥巴,嘴里含糊地说:“吃……饭……”
孩子们接过泥巴,争先恐后地往嘴里塞,脸上沾着泥,笑得像朵花。
我吓得转身就跑,身后的笑声追着我,像无数根草茎,缠得我喘不过气。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过菜园子附近。听说,那里的草长得越来越密,偶尔有大人路过,会看见里面有小孩的身影,和一个背部长草的高大身影,在一起玩“过家家”,石板上摆着泥捏的糖果,香得很。
而傻根坟前的桃树,一直没开花。有人说,是被坟里长出来的草缠死了。也有人说,傻根根本没走,他还在菜园子里,等着更多“乖孩子”,去吃他做的“糖果”和“饭菜”。
天阴的时候,站在村口往菜园子的方向看,能看见一片绿油油的,像铺了块绿毯子。风一吹,那毯子就动,像有无数张嘴在嚼着什么,“咕叽咕叽”的,在寂静的村里,听得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