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透墨色的绒布,沉沉覆在独栋别墅的楼宇之上,庭院里的香樟枝叶交错,晚风卷着细碎的蝉鸣,悄无声息钻进半敞开的落地窗。客厅水晶吊灯晕开暖融融的光晕,将一室凌乱尽数铺展在视野里,方才应酬带回的酒气弥漫在空气之中,醇厚辛辣的酒味缠缠绕绕,久久无法散去。
裴彻歪歪斜斜倚靠在真皮沙发靠背处,身形不复平日里沉稳冷冽的模样。往日里总是紧绷挺拔的肩线此刻松弛垮塌,乌黑的发丝被酒后燥热濡湿,几缕碎发凌乱贴在光洁饱满的额角,衬得本就轮廓凌厉的眉眼添上几分迷离慵懒。他脖颈微微后仰,喉间时不时溢出细碎含糊的闷哼,脸颊染上一层酡红,眼尾被酒意熏染出浅浅绯红,那双素来清冷淡漠、藏不住锋芒的眼眸,此刻蒙上一层厚重水雾,焦距涣散,已然彻底坠入醉酒混沌的状态。
因为社团聚会,裴彻多喝了点酒,声音不自觉的绵软慵懒。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垂落在沙发软垫上,指尖微微蜷缩,呼吸绵长又带着酒后独有的粗重,胸腔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每一次吐纳,都裹挟着浓烈的酒水气息。
裴亿年端着一只纯白陶瓷水杯,脚步放得极轻,生怕细微响动惊扰到陷入昏沉的人。他身形清瘦挺拔,周身气质温润沉静,与醉酒失态的裴彻形成鲜明反差。垂落的眼帘敛去眼底细碎心绪,步伐沉稳缓慢朝着沙发方向挪动,皮鞋轻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只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晚风穿叶的簌簌声响,还有裴彻断断续续不稳的呼吸声。裴一年目光淡淡落在沙发上人事态慵懒的身影上,心底悄然泛起一层复杂难言的涟漪。两人名义上是相依相伴长大的兄弟,血脉牵绊萦绕周身,可只有裴一年自己清楚,这份看似安稳平和的相处之下,藏着数不清拉扯纠缠、隐忍克制的暗流。
他缓步走到沙发侧边,正微微俯身,打算将温水递到裴彻手边,动作堪堪停在半空。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瞬间,原本昏昏沉沉、半阖着眼帘的裴彻,忽然缓缓掀开沉重眼皮。涣散的视线艰难聚焦,朦朦胧胧锁定身前站立的青年,瞳孔里倒映出裴一年清隽温润的身形轮廓。
酒意彻底冲垮了他平日里死死恪守的理智底线,那些被他日复一日压抑在心底深处,不敢窥探、不敢言说、不敢表露分毫的情愫,此刻挣脱所有枷锁束缚,顺着喉咙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平日里冷硬寡言,极少流露内心情绪的人,此刻嗓音被酒水浸泡得沙哑低沉,带着酒后独有的黏糊软糯,语调模糊又郑重,混杂着难以言说的缱绻与挣扎,一字一顿,从唇齿间缓缓溢出。
“亿年……我喜欢你。”
短短四个字,音量不算洪亮,轻飘飘消散在温热空气里,却像是骤然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话音落下的刹那,裴一年握着水杯的手腕猛地一僵,向前递出的动作骤然死死定格在半空,再也无法挪动分毫。
陶瓷杯壁微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可他整个人像是瞬间被冰封冻结,四肢百骸尽数失去感知能力。清晰传入耳中的字句在脑海里不断盘旋回荡,反复撕扯着他的思绪神经,大脑霎时间一片空白,所有思绪逻辑尽数停滞宕机。
他澄澈温润的眼眸骤然睁大,长睫狠狠颤动几下,原本平稳沉静的眸光骤然掀起惊涛骇浪,错愕、震惊、茫然种种情绪轮番涌上眼底,层层叠叠交织缠绕,再也无法维持往日淡然从容的模样。
身形下意识微微往后轻撤半步,脊背下意识绷紧,方才平稳沉稳的呼吸骤然一顿,紧接着心跳毫无预兆疯狂加速,胸腔里心脏擂鼓般剧烈跳动,咚咚作响,声势浩大,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胸膛束缚。
晚风恰好透过窗缝吹拂进来,撩动裴一年耳畔细碎发丝,发丝轻轻蹭过耳廓,带来细微发痒的触感,可此刻他全然无暇顾及分毫。耳中不断回响着方才那一句告白,可醉酒之人含糊沙哑的语调,加上室内轻微风声干扰,字音模糊混淆,硬生生在他耳畔变了模样。
清晰听进心底的话语,陡然扭曲成截然相反的含义。
裴亿年僵在原地,整个人如同被钉死在地面之上,动弹不得分毫。脑海里反复咀嚼着误听后的字句,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紧紧攥住,骤然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闷堵,沉闷压抑的气息瞬间包裹全身,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他怔怔凝望着眼前醉意沉沉、眼神迷离的裴彻,唇瓣下意识轻轻抿起,薄唇抿出一道紧绷压抑的弧度。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诧异之余,还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与失落。
怎么会……是讨厌自己?
朝夕相处多年,平日里两人相处时有争执摩擦,有针锋相对,也有温情相伴,他始终拿捏不准裴彻内心真实想法,却从未想过,对方心底深处,竟是这般抵触厌烦自己。
心底万千思绪纷乱翻涌,密密麻麻缠绕成一团乱麻,酸涩情绪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带周身空气都仿佛变得沉闷凝滞。
裴亿年沉默伫立原地,目光静静落在裴彻绯红迷离的脸庞上,视线一寸寸扫过对方微蹙的眉峰、沾染酒色的眼尾,还有微微张合、残留着酒后水汽的唇瓣。理智迅速从骤然的震惊错愕之中回笼,脑海立刻清醒下来,开始冷静判断当下处境。
他缓缓垂下微微颤动的眼睫,遮住眸底翻涌起伏的复杂心绪,方才骤然慌乱的心神慢慢平复下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冰凉触感稍稍抚平心底躁动波澜。
心底默默暗自思忖,此刻裴彻已然酩酊大醉,意识混沌不清,醉酒状态下说出的话语,本就失去真实参考价值,大都是胡言乱语,根本不能当真。
想来定然是酒后意识模糊,随口吐露的气话罢了。
这般念头缓缓浮现,稍稍冲淡心口涌上的失落沉闷,可那句误听的话语依旧盘踞在心间,沉甸甸压在胸口,挥之不去,心底依旧萦绕着淡淡的郁结。
沙发上的裴彻说完藏压许久的心事,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眼眸里最后一丝光亮缓缓褪去,脑袋轻轻一歪,重新陷入昏沉恍惚的状态。方才脱口而出的心意,像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醉酒之人转瞬便忘却自己方才吐露的心声,只余下心底深处那份浓烈炙热又矛盾纠结的情愫,依旧顽固盘踞。
他眉头轻轻蹙起,似是心底藏着难解郁结,唇间溢出几声细碎模糊的呓语,听不清具体字句,只透着满心挣扎拉扯。身体下意识微微晃动,身形不稳,随时都有从沙发滑落的风险。
见裴彻意识再度陷入昏沉,姿态摇摇欲坠,裴亿年暂且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将脑海里纷乱的思绪尽数暂时搁置一旁。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好好照料醉酒失态的裴彻,其余纠结心绪,暂且往后搁置。
他敛去眸底所有波澜神色,重新恢复平日里温润沉稳的模样,端着水杯,再次小心翼翼迈步上前。脚步放得轻柔缓慢,生怕稍大动静惊扰到昏沉之人。
走到沙发跟前,裴亿年微微弯腰,视线平视着靠在沙发上的裴彻。目光仔细打量对方此刻状态,脸颊潮红未褪,呼吸依旧粗重不稳,眼睑紧紧闭合,长睫安静垂落,褪去平日里所有锋芒锐气,此刻模样竟透着几分脆弱无助。
这般模样,与平日里强势霸道、事事都要占据上风的裴彻判若两人。
裴亿年伸出空闲的左手,轻轻稳妥扶住裴彻歪斜晃动的肩膀,掌心触碰到温热坚实的肌肤,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体下意识的轻微晃动。动作轻柔缓慢,带着小心翼翼的呵护,稳稳将对方晃动的身形轻轻扶正,避免其不慎磕碰受伤。
扶稳身形之后,他才将手中温凉适中的水杯,慢慢递到裴彻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