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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到你了 裴彻（第1页）

偏僻废弃仓库的铁皮墙壁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只余下沉闷的殴打声、粗重的喘息与压抑的痛哼，在逼仄的空间里反复回荡，扭曲成令人心头发紧的魔音。空气里混杂着尘土、铁锈与淡淡的血腥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入细碎的冰碴，冷意顺着鼻腔钻遍四肢百骸，将周遭的氛围压得窒息。

裴彻瘫倒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上，身体早已失去了支撑的力气。后背、腰腹、四肢轮番传来撕裂般的钝痛，骨骼像是被硬生生拆解重组，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着剧痛。他原本挺直的脊背此刻佝偻蜷缩，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黏在苍白如纸的额角，几缕发丝贴合在颤抖的眼睑边。眼帘沉重得如同坠了千斤铅块，视线被层层叠叠的水雾笼罩，眼前的人影开始重叠、摇晃，耳边的轰鸣一阵强过一阵，外界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裴凯明站在他身前，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脚下的人，眼底翻涌着暴戾与不耐。他方才挥出的拳脚用尽了浑身力气，手臂微微发酸发麻，指关节因为反复击打硬物而泛红发胀，可胸中积攒多年的戾气依旧没有散去。他抬脚，鞋尖重重碾过裴彻的小腿，看着身下之人身躯骤然一阵剧烈痉挛，嘴角勾起一抹凉薄又阴鸷的笑，沙哑的嗓音裹着恶意，在空荡的仓库里炸开：“继续撑啊，裴彻。你不是一向傲气吗？现在怎么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裴彻的意识正在飞速溃散，理智如同风中残烛，摇曳着濒临熄灭。疼痛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冲刷着他的神经，模糊的视线里，裴凯明的面孔不断扭曲变形，耳边的斥骂也变成了模糊的嗡鸣。他想抬起手护住自己，可手臂抬到半空中便无力垂落，指尖擦过冰冷的地面，连蜷缩身体的动作都变得迟缓艰难。意识浮沉间，无边的黑暗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一点点吞噬他残存的清醒，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一步步坠入无边无际的混沌，眼皮越来越沉，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闭上，再也无法睁开。

就在这生死一线、神志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仓库外侧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又沉重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凌乱却带着极致的焦灼，由远及近，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哒哒”的脆响，打破了仓库内死寂又压抑的氛围。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紧绷的弦上，让本就心绪烦躁的裴凯明下意识地皱紧眉头，脸上的戾气更甚。

下一秒，“哐当——”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炸开。

老旧的铁皮木门不堪重击，门框剧烈晃动，门板向内狠狠撞开，撞击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尘土伴随着门外涌进来的夜风簌簌落下。一道挺拔的身影裹挟着凛冽的寒气与翻涌的怒意，如同破空的疾风一般冲了进来。

是裴亿年。

他周身的气场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凛风，周身气压低到了极点，周身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凝滞。平日里尚且带着几分温润的眉眼此刻彻底覆上寒霜，墨色的瞳孔深处燃烧着汹涌的怒火与深入骨髓的恐慌，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此刻瞪得浑圆，视线穿过漫天飞扬的尘土，第一时间精准锁定了蜷缩在地面上的裴彻

仅仅是瞥见那道狼狈不堪的身影，裴亿年周身的气息便陡然变得狂暴。他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尖锐的痛感顺着血脉蔓延至全身，连呼吸都骤然停滞了半拍。寻人的一路积攒的慌乱、担忧、恐惧，在看到兄长凄惨模样的这一刻，尽数化作蚀骨的怒意。

裴凯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猛地转头，脸上的凶意还未褪去，刚想厉声呵斥，裴亿年已经大步跨至他身前。少年身形挺拔，力道却不容小觑，他甚至没有多余的言语，手臂直接发力，掌心狠狠抵在裴凯明的肩头，猛地向外一推。

裴凯明本就因为方才长时间殴打裴彻而体力透支，四肢酸软无力，根本没有半点招架之力。被这股猝不及防的力道一推，他踉跄着连连后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铁皮墙壁上，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手臂下意识地扶住墙面才勉强站稳。他又惊又怒，抬眼看向裴亿年，双目圆睁，咬牙切齿地低吼：“裴亿年？你敢管我的事？”

裴亿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身旁的人。在推开裴凯明的瞬间，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心神，全都牢牢系在地面上的裴彻身上。他快步上前，屈膝半蹲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膝盖磕碰到坚硬的地面也浑然不觉。视线落在裴彻布满伤痕的身体上，看着他毫无生机的脸色、微微抽搐的肩头、无意识蹙起的眉头，裴亿年眼底的恐慌几乎要溢出来，指节控制不住地阵阵发颤。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双臂，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加重兄长的伤势。左臂环住裴彻的后背，右臂托住他弯曲的膝弯，缓缓发力，将浑身是伤、意识模糊的裴彻稳稳抱入怀中。

裴彻的身体轻得反常，又凉得吓人，透过薄薄的衣料，刺骨的寒意传递到裴亿年的手臂上，让他心脏阵阵抽痛。

被人抱起的瞬间，裴彻涣散的意识有了一丝微弱的回笼。包裹周身的剧痛依旧存在，黑暗也未曾散去，但一股无比熟悉、镌刻在骨血里的气息，温柔又坚定地将他环绕。那是独属于裴亿年的味道，清浅干净，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朗，从小到大，无数个日夜相伴，这股气息早已成为他潜意识里最安稳的港湾。

混沌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片段，儿时两人并肩行走的画面、平日里低声交谈的模样、独处时相对无言的静谧……没有任何人，能比他更熟悉这股气息，更熟悉这个拥抱。

是亿年。

这个念头如同微弱的烛火，在无边的黑暗里亮起一点微光。裴彻紧闭的眼睫轻轻颤动了几下，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他无力地靠在来人的怀抱里，脑袋微微偏了偏，脸颊下意识地蹭了蹭对方温热的衣襟，像是寻求庇护的孩童。喉咙里溢出几不可闻的细碎呓语，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絮，含糊不清，却带着一丝卸下防备的依赖。四肢依旧绵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可紧绷的身体，却在感受到裴亿年的瞬间，悄悄松弛了几分。

裴亿年感受到怀中人细微的动作，心口又酸又疼，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他收紧手臂，将裴彻抱得更稳，尽量放缓起身的动作，避免晃动牵扯到他的伤口。垂眸看向怀中人毫无神采的模样，喉结狠狠滚动了几下，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低沉的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焦灼，低声安抚：“哥，别怕，我来了，我带你去医院。”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转身便朝着门外大步走去。步伐又快又稳，每一步都走得急切，却始终小心翼翼地护着怀中的人，不让裴彻受到半点颠簸。

后方的裴凯明见状，怒火彻底冲上头顶。他靠着墙壁缓了许久，勉强提起几分力气，见裴亿年就要带着裴彻离开，哪里肯就此罢休。他挣扎着直起身，双手攥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上布满狰狞，迈开步子就要追上前去，嘴里怒吼道：“把他放下！今天谁也别想带他走！”

他扬起拳头，试图追上裴亿年，想要连带着裴亿年一同教训。可方才持续的殴打早已耗尽了他大半体力，双腿发软，脚步虚浮，每迈出一步都摇摇欲坠。没走出两步，双腿便一阵酸软，脚步踉跄，只能狼狈地停在原地。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的汗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手臂抬到半空，最终也只能无力地垂下。

有心还击，却早已力不从心。

裴凯明死死盯着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的戾气、不甘、愤怒交织缠绕，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走出仓库大门。铁皮门被夜风一吹，再次轻轻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在无声地嘲讽他的狼狈。他重重一拳砸在身侧的墙壁上，拳头撞击墙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掌心传来阵阵钝痛，却也只能作罢。偌大的废弃仓库里，只剩下他一人的粗重喘息，以及满地狼藉，徒留满腔无处发泄的怒火。

门外，夜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尘土。裴亿年抱着裴彻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辆，一路不敢有丝毫耽搁。他轻柔地将裴彻安置在后座，细心调整好姿势，用自己的外套垫在裴彻身下，尽量减轻颠簸带来的疼痛。坐进驾驶座的瞬间，他迅速发动车子，油门踩到底，汽车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疾驰而出，朝着最近的医院狂奔而去。

车厢内一片安静，只有发动机运转的低沉声响，以及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裴亿年透过后视镜，频频看向后座的裴彻。兄长始终紧闭双眼，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失去了所有血色，眉头始终紧紧蹙着，即便在昏迷之中，身体也会时不时因为突如其来的痛感而轻轻抽搐，细密的冷汗不断从额角渗出，顺着侧脸滑落。

每一次看到裴彻痛苦的模样，裴亿年的心就像是被利刃反复切割，焦灼与不安层层叠加，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指节绷得泛白，手臂肌肉紧绷，视线死死锁定前方道路，车速提到最快，只想争分夺秒，尽快抵达医院。

一路风驰电掣，车子稳稳停在市立第一医院急诊楼门口。裴亿年推开车门，再次小心翼翼地抱起裴彻，快步冲进大厅。他神色慌张，眉宇间满是急切，一进门便朝着值班医护人员高声呼喊，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医生！快救人！他伤势很重！”

急诊大厅人来人往，原本有序的环境因为这声呼喊出现一阵小小的骚动。来往的病患、家属纷纷侧目，目光落在裴亿年怀中满身伤痕、昏迷不醒的裴彻身上，低声议论四起。值班的医护人员经验丰富，见两人状态危急，不敢有半分拖延，立刻启动紧急救治通道。

绿色通道全面开启，原本繁琐的挂号、分诊、排队流程全部省略。担架被迅速推来，裴彻被轻柔地转移到担架上，医护人员快速检查伤势，听诊、测血压、查看外伤，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白大褂的医生面色凝重，指尖抚过裴彻身上的淤青与伤口，眉头紧紧拧起，转头看向身旁神色焦灼的裴亿年，语气严肃：“患者多处软组织挫伤，疑似内脏震荡，意识处于深度模糊状态，情况不容乐观，必须立刻安排紧急手术，马上推进手术室！”

短短几句话，让裴亿年本就悬着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医护人员推着担架飞速走向手术室，白色的推车在光洁的地面上滑行，滚轮发出单调的声响，一点点拉长两人之间的距离。走廊里惨白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单地贴在冰冷的墙面上。

其实以裴彻身上的外伤来看，本不至于立刻推进手术室进行抢救。可长时间的殴打、剧烈的疼痛、精神高度紧绷再加上后续意识溃散，多重因素叠加之下，他的神经与身体机能彻底紊乱，陷入了深度意识不清的状态。随行的护士私下低声交流，话语飘进裴亿年的耳中：“病人身体创伤不算致命，但神志损伤比较严重，后续能不能彻底清醒全看造化，运气好的话，保住性命的同时，或许会失去一部分记忆……”

失忆。

这两个字像是两块冰冷的巨石，狠狠砸在裴亿年的心头。他瞳孔微微一缩，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冻结。如果哥哥忘记了一切，忘记了他，忘记了过往所有的事情，那该怎么办？

无尽的恐惧、烦躁、后怕、焦虑，如同汹涌的洪水，瞬间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

他缓缓后退两步，后背抵住冰凉的墙壁，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却丝毫无法驱散心底的寒意。双手无意识地插进头发里，五指深深扣入发丝，用力抓挠着，原本整齐的黑发被揉得凌乱不堪。背脊微微佝偻，肩头绷得笔直，整个人被巨大的不安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