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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圆（第1页）

清晨七点半，别墅一楼的嵌入式蒸箱发出轻微的提示音，白色蒸汽顺着细密的排气孔缓缓飘出来，混着吐司烘烤的麦香、煎牛排独有的焦香，慢悠悠铺满整个餐厨区域。

慕权系着一条浅灰色棉质围裙，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结实的小臂，他一手捏着隔热防烫夹，轻轻拉开蒸箱的玻璃门，里面码放着蒸好的奶黄包、玉米段还有切对半的溏心紫薯。另一只手握着长柄煎铲，翻面煎着平底锅里面厚薄均匀的西冷牛排，黄油在锅底融化成透亮的液态，裹着肉排煎出浅浅的焦褐色纹路，滋滋啦啦的声响温柔又安稳，完全没有从前裴家大宅里常年压抑紧绷的窒息感

季令仪穿着一身米白色真丝家居睡袍，长发松松挽了个低发髻，踩着软底棉拖从旋转楼梯慢慢走下来，目光落在厨房里有条不紊忙碌的男人身上，眉眼间裹着化不开的柔和笑意，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打扰到对方手头的事。

“起这么早？昨天明明陪你挑选家居软装折腾到后半夜，不多睡一会儿吗？”季令仪走到开放式吧台边，伸手拿起玻璃水壶往玻璃杯里倒了半杯温白开，指尖贴着微凉的杯壁，出声开口。

慕权头也没回，手上动作丝毫没有停顿，将煎好的牛排盛出放在白瓷餐盘里，撒上一点点黑胡椒碎与海盐调味，语气平和温润，带着恰到好处的体贴：“习惯早起了，想着你们两个孩子前些日子接连处理公司项目收尾，又要应付裴凯明那边时不时打来的骚扰电话，休息一直不踏实，早饭做丰盛些，让他俩吃完出门上班能舒服点。”

“你倒是事事都替我们母子考虑周全。”季令仪小口抿了一口温水，视线朝着二楼楼梯口望过去，“彻彻和亿年昨天回房休息的时候还在小声说话，我隔着走廊都能听见一点动静，这两个孩子，从前心里都装着太多心事，如今家里多了你，明显松弛太多了。”

慕权关掉燃气灶的明火，将餐盘一一摆放在长条实木餐桌上，抽下围裙叠整齐放在餐椅靠背处，转身走到季令仪身侧，抬手很轻地替她理了理散落下来的几缕碎发，动作自然亲昵，没有半分刻意生疏：“我既然打算往后余生都陪着你，自然也要把你放在心上的两个孩子好好照料。裴凯明那男人本就性情暴戾自私，从前苛待裴彻那么多年，孩子心底缺一份长辈该有的包容与呵护，我补上这份亏欠是应该的。至于亿年，他心思太重，防备心强，从小就习惯把所有压力自己扛，旁人很难走进他心里，能让他慢慢放下戒备就够了。”

“其实我最担心的一直是小彻。”季令仪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语气里藏着过往多年的心疼与愧疚，“当初我和裴凯明婚姻破裂闹离婚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亿年性子强硬，哪怕受委屈也懂得自我消化，可彻彻不一样，他敏感内向，稍微被言语打压几句就容易自我否定。之前裴凯明每次醉酒打电话过来，要么谩骂指责，要么威逼利诱想从家里索要钱财，每一次接完电话，彻彻都会沉默一整天，饭也吃不下，话也不肯多说。”

“我都看在眼里。”慕权拉开餐椅让季令仪先落座，自己挨着她旁边坐下，声音放得更低，“前几天深夜裴凯明又打过来一通电话，我正好下楼倒水，听见彻彻在阳台接电话，指尖攥着手机指节都泛白，声音压得发颤，却不敢直接挂断。我当时没有贸然上前打断，等通话结束他独自靠着落地窗发呆的时候，我递了一杯热牛奶过去，没提电话里的内容，只是告诉他，往后这个家里，没有人可以随便欺负他，不管是外人，还是血缘上的生父。”

季令仪眼眶微微发热，抬手揉了揉眼角：“也就是你能这么细致妥帖，换做旁人，顶多表面客套应付，不会留意到孩子这种藏在暗处的情绪。之前我还顾虑重组家庭会不会隔阂重重，怕亿年抵触我，怕彻彻拘谨放不开，更怕你会碍于情面只是做做表面功夫，可这段日子相处下来，我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算是彻底落地了。”

“一家人哪里需要分那么多里外。”慕权唇角勾起浅淡温和的弧度，“我不是想要强行顶替谁父亲的位置，只是愿意做一个能让你们所有人安心依靠的长辈。不用刻意拘谨，不用小心翼翼揣测我的心思，该吃饭就吃饭，想说什么话直接开口，受了委屈第一时间讲出来，这才是过日子该有的样子。”

二楼楼梯传来两道错落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裴亿年走在前面，身形挺拔高挑，身上套着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下颌线锋利冷冽，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淡了大半，只是眉眼深处依旧带着惯有的淡漠。他身后紧跟着裴彻，穿着同色系浅灰色宽松卫衣，脖颈处露着一截纤细白皙的皮肤，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眼神比从前清亮柔和许多，不再总是怯生生垂着目光，会下意识跟在裴亿年身侧，脚步轻轻的。

“慕叔，妈。”裴亿年率先开口打招呼，语气算不上热络客套，却没有从前那种明显的疏离排斥，算是彻底接纳了这位即将和母亲组建家庭的长辈。

裴彻跟着小声唤了一句：“慕叔，妈妈。”声音软软糯糯，带着晨起刚睡醒的沙哑，目光落在餐桌丰盛的早餐上，鼻尖轻轻动了动，明显是觉得饭菜香气诱人。

慕权抬手示意两人落座：“赶紧坐下来吃早饭，牛排趁热吃口感最好，玉米和紫薯都是刚蒸好的，温度刚好不会烫嘴，旁边还有鲜榨的橙汁，解腻助消化。”

裴亿年拉开椅子，自然而然坐在裴彻左手边的位置，抬手拿起公筷，先夹了一块煎得刚刚好的牛排放进裴彻面前的餐盘里，动作熟练又自然，完全是长久以来下意识的照顾习惯。他自己则随意夹了半个玉米，慢条斯理地拆开外皮，指尖剥下一层薄薄的玉米须，目光淡淡扫过餐桌对面的两个人，随口搭话：“昨天定制的婚纱和男士礼服那边发消息，说全部修改完毕，尺寸贴合身形了，预约今天上午十点可以到摄影工作室试穿，顺带敲定婚纱照拍摄的风格与取景场景。”

季令仪闻言点点头，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紫薯送进嘴里，咀嚼咽下之后开口回应：“我记着这件事呢，本来还想着吃完早饭和慕权开车过去，拍完这组婚纱照，我们俩就挑选工作日去民政局正式登记领证。既然你们两个正好有空，那就一起跟着过去帮忙参考挑选，多两个人眼光参考，帮我们俩把把关，拍出来的成片效果能更好一些。”

“我们肯定跟着一起去，帮你们参考着挑选款式。”裴彻握着银色餐叉，小口咬着牛排，肉质软嫩多汁，黄油的香气在舌尖化开，他抬眼看向对面的慕权，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依赖，“慕叔这段时间每天都早起准备三餐，还要打理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还要帮着处理公司对接过来的杂项事务，实在太辛苦了。”

慕权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温水，看向裴彻的眼神格外包容温柔：“谈不上辛苦，家里本就该有人打理妥当。从前裴凯明的氛围，这个家永远乱糟糟的，三餐没有准点，家里氛围压抑压抑，如今把日子理顺了，你们能住得舒心安稳，我就觉得值得。”

提到裴凯明三个字，餐桌之上短暂陷入几秒沉默。

裴亿年捏着玉米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极其不耐的厌烦，语气冷了几分：“那个人最近还在想方设法联系这边，昨天给我私人手机号发了好几条短信，无非就是哭诉自己生意失败负债累累，想要伸手要钱还债，还拿血缘关系道德绑架，说我们两个做晚辈的不能眼睁睁看着生父落魄潦倒。”

季令仪眉头当即蹙起，语气里带着压抑的反感：“他怎么还有脸反复纠缠？当初离婚分割财产的时候，该分给他的股份与房产一分没少，是他自己盲目投资挥霍一空，欠下外债也是他个人行为，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拖累你们两个孩子？之前我已经明确拉黑他所有联系方式，他怎么还能换号联系？”

“他打听渠道太多，总能弄到新的联系方式。”裴亿年淡淡陈述事实，丝毫没有被对方的话术裹挟半分，“我直接回复短信告知，再持续骚扰就委托律师发送律师函，走法律途径追究骚扰责任，之后他倒是暂时没再发消息过来，估计是暂时忌惮起诉的后果。”

裴彻握着叉子的手轻轻顿住，指尖微微蜷缩，一听见裴凯明这三个字，从前那些被辱骂、被否定、被无端迁怒指责的记忆就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小时候考试稍微没有拿到理想名次，就会被裴凯明指着鼻子斥责窝囊没用；不小心打碎家里一件摆件，就要被锁在杂物间反省一整夜；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客厅看书，都会被对方无端迁怒，说他性格阴郁碍眼晦气。

长久以来的语言暴力与精神打压，早就刻在了裴彻骨子里，哪怕现在已经彻底脱离那个压抑的环境，只要提及裴凯明，心底还是会泛起一阵细微的惶恐不安，肩膀下意识微微向内收拢，整个人瞬间带上一点怯生生的局促。

慕权第一时间捕捉到裴彻细微的情绪变化，他放下手中餐具，目光温和地落在少年身上，语气放缓，没有刻意拔高音量，生怕加重对方的心理压力：“彻彻不用多想，这件事交给亿年和我处理就好。后续我会安排法务拟定正式的告知函，明确告知裴凯明如若继续骚扰家人、干涉你们的正常生活，会直接提起民事诉讼，追究其侵权责任。往后不管他换多少号码联系，都不用你出面应对，不用强迫自己接电话、看消息，不必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影响自己吃饭和心情”

他说话的语气没有半分长辈的说教意味，更像是一种稳妥踏实的兜底承诺，一字一句落进裴彻耳朵里，像温热的温水淌过紧绷的心弦，那股骤然涌上心头的慌乱不安，慢慢平复下去。

裴彻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抬起头看向慕权，眼尾带着一点淡淡的红，小声开口：“可是他毕竟是我生父……”

“血缘从来不是用来肆意伤害他人的免罪金牌。”慕权打断他的自我内耗，逻辑清晰又温柔地开导，“生育之恩值得感念，但养育过程里长年累月的伤害与苛待，没有任何理由需要你单方面妥协忍让。他尽不到作为父亲该有的责任与爱护，反而不断制造负面情绪消耗你，那这份亲缘本就没必要强行捆绑束缚自己。你不必被世俗孝道绑架，委屈自己去迁就一个从未善待过你的人。”

季令仪跟着附和，伸手隔着餐桌轻轻拍了拍裴彻的手背：“你慕叔说得一点没错，妈妈从前就是太过顾及情面，总想着一日夫妻百日恩，留几分余地，反倒让对方得寸进尺，一次次打扰你们的生活。以后家里所有人都站在你这边，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这些糟心事。”

裴亿年侧过头，垂眸看向身侧情绪低落的裴彻，伸出手，很自然地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低声在他耳边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开口：“别胡思乱想，有我在，谁都不能逼你做不愿意的事。裴凯明于我而言，只是一个名义上的长辈，早就没有半点情分可言，他敢再来打扰你，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彻底安分。”

耳边传来裴亿年独有的低沉嗓音，头顶被熟悉的力道安抚着，裴彻鼻尖微微发酸，积压许久的委屈好像终于有了可以安放的地方。从前在偌大的裴家别墅里，他永远是多余、不被看好、随时会被训斥的那一个，没有人会在意他会不会害怕、会不会难过，所有人都默认他该顺从裴凯明所有不合理的要求。

可现在不一样了。

妈妈会时时刻刻惦记他的情绪，会察觉他细微的低落；裴亿年永远把他护在身后，所有麻烦难题第一时间替他挡下；还有慕权这个刚刚走进家庭的长辈，细心留意他每一处情绪波动，愿意替他挡住来自生父的骚扰与压迫，不会像裴凯明那样动辄辱骂贬低，一言一行都恪守分寸，有担当有责任心，把家里大大小小所有琐事打理妥当，给足整个家安稳踏实的底气。

裴彻低头咬了一口餐盘里的牛排，把翻涌上来的酸涩情绪咽下去，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带着一点细微的哽咽：“我知道了，我不会再因为他为难自己了。”

“这才对。”慕权露出一抹宽慰的笑意，抬手拿起公筷，往裴彻盘子里添了一块蒸得软糯的紫薯，“多吃点碳水垫一垫胃，空腹容易心慌不舒服。等会儿去摄影工作室路途不算远，车程二十分钟左右，路上可以稍微闭目休息一会儿。”

餐桌上的氛围重新回归松弛平和，几人各自低头用餐，偶尔开口闲聊几句琐碎家常。

裴亿年进食速度很快，向来习惯高效处理衣食住行这类琐事，几口吃完餐盘里的食物，便端起橙汁小口喝着，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身旁裴彻身上，留意着他餐盘里的饭菜余量，一旦看见哪样菜品剩下不多，就默默用公筷添上一些，全程细致入微，所有注意力优先级永远排在裴彻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