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凯明入狱的消息传到家里那天,裴彻没有掉一滴眼泪。
法院宣判结束,相关手续全部办结,看守所那边正式收押,往后漫长刑期里,裴凯明不会再有探视、不会再有书信往来,主动切断了和裴彻、裴亿年兄弟二人所有牵扯。
从法槌落下的那一刻起,裴凯明就不再是裴彻与裴亿年名义上的父亲。
入夜,整栋别墅安安静静,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光线微弱的床头小灯。
裴彻躺在床上,原本紧绷多日的神经骤然松懈,困意裹挟着无边无际的黑暗砸下来,他很快陷入沉睡。
睡梦没有半点温柔,径直拽着他跌回多年前那间狭小逼仄、阴暗潮湿的出租屋。
狭小的空间闷得人喘不上气,劣质家具堆挤在各处,空气里混杂着烟味、酒味与霉味。
裴凯明攥着皮带站在他面前,眉眼扭曲暴戾,脏话一句接一句砸在耳边。
“养你这么个废物有什么用,一点用处都没有。”
“我花钱供你吃喝,你就该老老实实受着管教。”
“顶嘴?还敢跟我顶嘴?看来是打的太少,不长记性。”
皮带狠狠抽在身上,尖锐的痛感顺着皮肉钻进骨头里。
下一秒滚烫的烟头直接摁在胳膊皮肤之上,灼烧的刺痛瞬间炸开,皮肉滋滋作响,灼热的温度死死黏在皮肤上。
辱骂声、呵斥声、皮带抽打声层层叠叠包裹住裴彻,他缩在墙角无处可躲,只能被动承受所有恶意与殴打。
他明明已经离开那间出租屋很多年,早就脱离了裴凯明日复一日的打压、虐待与精神控制。
后来跟着季令仪生活,家境安稳富足,身边有弟弟裴亿年陪着,不用再挨饿受冻,不用无端承受打骂羞辱,生活终于步入正轨,他本该彻底和灰暗的过去割裂,踏踏实实过往后的日子。
可命运偏偏不肯让他彻底挣脱过往的枷锁,裴凯明入狱斩断亲缘,本该是彻底的解脱,可每到深夜入眠,噩梦就会准时造访,一遍遍重播当年最狼狈痛苦的片段。
梦里裴彻在低声发问。
为什么明明一切都结束了,还要反复经历这些折磨。
我已经逃离那个地方,远离那个人,为什么噩梦不肯放过我。
到底还要煎熬到什么时候。
胸腔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窒息感贯穿四肢百骸,裴彻猛地从梦魇里挣脱惊醒,大口大口急促喘息,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冷汗,后背衣衫完全被浸湿。
天色刚刚泛起浅淡晨光,窗外还没有彻底亮透。
他撑着身体坐起身,缓了许久才勉强平复紊乱的呼吸,浑身酸软无力,像是一整夜都在无休止地奔波挣扎,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酸痛。
没过多久卧室房门被轻轻叩响两声,裴亿年推门走进来。
裴亿年:“哥,醒了?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裴彻抬手擦了擦额角冷汗,刻意压下嗓音里的沙哑与倦怠,刻意扯出一抹平淡的语气遮掩异样。
裴彻:“挺好的,没什么问题,睡得很安稳。”
裴亿年目光落在裴彻苍白的脸色与眼下浓重的乌青上,眼底了然。
朝夕相处这么多年,裴彻细微的情绪与身体状态他一眼就能看穿,谎话太过敷衍破绽百出,他清楚裴彻根本没有睡好,昨夜必然又是被噩梦纠缠整夜难安。
但他没有直接戳破谎言。
裴亿年心里清楚,裴彻不愿意吐露心事,一是害怕自己跟着忧心焦虑,二是不愿把心底深埋的伤疤摊开让人看见,强行点破只会让裴彻陷入难堪窘迫,下不来台面,徒增心理负担。
裴亿年:“我等会儿要去公司开一场时长比较久的高层会议,出门前给你泡了一杯安神的清茶放在客厅桌案上,温着的,等你洗漱完毕可以喝掉,能舒缓心绪,缓解疲累。”
裴彻:“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随便喝点水就可以。”
裴亿年:“不麻烦,就是顺手冲泡,对你现在的状态合适。”
两人简单说了几句,裴彻起身拿好换洗衣物走进卫浴间洗漱。
趁着裴彻洗澡、卫浴间水声隔绝外界动静的空档,裴亿年取来纸笔写下一张简短字条,将盛满热茶的白瓷茶杯平稳放在客厅实木桌面,把折叠好的字条压在茶杯杯底下方,固定住纸张避免开窗后气流将纸条吹落卷走。
做完这一切,裴亿年拿起外套与公文包,轻声带上门离开别墅驱车前往公司参会。
裴彻洗漱完毕走出卧室,来到客厅一眼看见桌上摆放的茶杯与被杯身压住的纸条。
他抬手拿起茶杯,指尖触碰到温热杯壁,随后抽出下方压着的纸条,低头看清纸上一行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