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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灯第六 8(第1页)

转眼壶中换天地。太阳升起一次、落下一次,天边挂一次泥金冷月,太阳再升起一次,便到了后天。太阳不过照常升起,人们却以日月轮转来到下个日子。寿春园却似乎停在一个永不消逝的夏天里,时钟的摆动涤荡不了它的岁月。它会让你觉得你的红颜从未老去。可是,你真的永远年轻吗?这里全是年轻的女孩子,人却早已经换了几轮。

何在真看着那刚升起的太阳,感觉泛凉的空气渐渐燥热起来。她一面想着前天晚上分别时公冶华月说的“你想知道小姐家一天都做些什么?那你找个时间一直和我待着就好。后天你来找我吧”,她记得那晚她问的是“除了琴棋书画、看花,像小姐这样的人家的女孩子一天都在做什么呢?话说门当户对,那些少爷娶的正是小姐这样的人吧”;一面想着如果今天真的不发生别的事情,其实今天真是个风和日丽的和从前的日子一样值得怀念的日子。

宋庭芝等人和其他几个学生领袖带着同学浩浩荡荡地出门,出君武苑,抹过墙角,进了涵通院。

何在真准备起身跟着,却被宋庭芝拉住了,笑道:“在真,你就别去了。你是本地人,你妈妈又在城里开着店铺,要是给她看见,你回家了倒麻烦。”

何在真还没开口,崔直冷声道:“你妈妈够怄人的,要是她看见我们带着你去,还没走到政府门口呢,她一定先在大街上和我们闹起来。你就别去了。”

宋庭芝三人到城里去玩,没少见到在城里开店的白若曼,常常看见她眯着眼冷眼睨她们这群大学生。何在真只给她们讲过家里开店的地方,倒没给白若曼看过自己的同学,不然不止拿眼睛眼睨她们,是会撞到她们面前哭女儿不孝的。

何在真踌躇道:“我不去吗?可我总觉得有点放心不下你们。”

崔直把她推到椅子上坐下,笑道:“以前在北平,也不见你每次都去。常常去了两三次,下一次就病恹恹地歪在床上起不来了。你不来,并不碍着什么事。再说,多你一个又怎么样?你又喊不了多大声。不会有事的,你等我们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吃的。”

许文笑道:“还是带那个黄米枣糕?你还没吃腻!喜欢吃一样东西,便要一直吃下去的。吃了许久才说觉得味道不像以前的了,但到下一次遇着一件喜欢吃的,仍是连着吃,吃腻了又换。”

说着,三人笑着出门了,叫何在真安生等她们回来聊天。

何在真见着人群笑闹着出门,正沉吟着要不要跟去,却见弄晴过来找她。

弄晴一路小跑进房间里,眼睛还张望着外面,好奇地问道:“在真小姐,她们是去城里搞什么抗议运动吗?拿着红纸、白纸,上面还写着什么‘保家卫国,军民一心’、‘独立自主,拒绝独裁’······我怎么不知道城里有什么事,值得这样大张旗鼓地去游行?瞧着怪热闹的,我还没看过这种架势呢。”

何在真勉强笑道:“这又不是好玩的。你来找我做什么?”

弄晴回过头来,笑道:“小姐约你过去玩。”

说着,拉了何在真的手往外面走,一路往藏春馆去,一面问何在真这次游行是为了什么。弄晴道:“在真小姐,你跟我说说,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学生游行呢。你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没有道理你一点都不知道。我问小姐,她说不知道,这倒是真的。我们小姐向来不出门,自然不清楚。你不要糊弄我,快同我说说罢。”

何在真不言语,抵不过她一直问,只好回道:“我们一个老师被抓了,庭芝她们去叫政府放人呢。”

弄晴听见,虽然也看见了学生拉的横幅上的字,但并不明白上面的意思,因此一时信了,嘀咕道:“怎么老师还被抓去了?也不知道犯的什么事。”忽地想起前不久何在真她们这群学生和自己的老师也闹过,又笑道:“原来学校里还有这么多事情。你们学生可有得是热闹可瞧,真好玩,读个书还碰着那么多的事。”

这会子到了藏春馆,公冶华月并不问学生的事,笑道:“你虽然这几个月都忙着上课,但过来玩的时间并不少。虽然不是时时刻刻看着我,但我一天做什么也就基本像你看到的那样了。其实你再仔细想一想,其他所谓‘小姐’一天在做什么都是不难知道的。”

弄晴听见,问道:“又说这个做什么?小姐一天就起床,到江边唱戏。这几个月倒不去红豆小馆那边了,君武苑那一直有学生进进出出的,不方便。但是也是在房间这边练着。到早饭时间就吃早饭,接着就是去深雪堂画画,画到中午才回来。回来却该吃午饭了,吃过之后看会子书,小姐就说困了要睡觉。现在发财来了,睡之前还会逗会儿它。下午又是画画、看书,最多吹吹萧。晚上吃饭、洗漱、看书睡觉。”顿了顿,弄晴拍手笑道:“小姐的一天!”

何在真听弄晴说得这样详细而失真,不禁失笑,说道:“这会儿却不用我看了,全给弄晴说完了。”

公冶华月笑了笑,叫弄晴去厨房拿点心来,又叫何在真也坐,淡声笑道:“你是看上了哪家的少爷?”

何在真不知道怎么,心里先慌起来,一大段的有意无意用来遮掩的话被揭开了,弄晴不明白,可是公冶华月不知道怎么一听就明白了。只得勉强笑着说道:“怎么平白无故说起这个?弄晴整日嘴里胡乱说话笑话人也就算了,怎么你也说起胡话了。你怎么知道我是看上了哪个少爷,而不是只想问问怎么做小姐?”

公冶华月笑道:“看来你是不打算说了。”她倒了杯热茶给何在真,又道:“少爷自然是和小姐门当户对的。怎么做小姐?我和你之间,并不需要说些弯弯绕绕的话来回避心意。你知道,一个女孩出生了,她家里有钱,又有点权势,那她自然就是淑女、小姐了。但要是家里穷困,再说出花来,她也不是个小姐。真话就是这样难听。再要是家道中落的家庭,小姐的身份是弃之可惜,可是拿在手上便不得不去装饰一番,不然总觉得对不起这个身份。但你知道,我不会对你撒谎,也无意拿语言来中伤你。”

何在真按着标准,自然不是个小姐。但毕竟学了学校里的知识,到底又不算什么旧时代的女人,她也不想一脚扎进一个灰暗的家里,再生些天生带着穷命的小孩。一个活生生的人,手里同她一般没有钱,陷在这时代的泥淖里,多么可笑!可她半道上说要做小姐,没有底子,到底只能学些做派。

半晌,公冶华月笑道:“但我也不是个正经的小姐。外面的人家,小姐都要到社交场上走动的,为自己出出风头,也给父亲挣个脸面。走出门去,有了风光也是对她们自己好,这才能见着几个少爷。拉拢到面前了,才能够细细地挑选,看哪个适合做丈夫。”说着,公冶华月半起身,伸手摸了摸何在真身上的衣服。那是件贴身的粉色织金绣花旗袍,开衩不高,颜色娇嫩,衬年轻女孩的面庞最是合适,是何在蝉叫人给何在真做的。公冶华月又道:“穿这样的衣服正适合。”

何在真看公冶华月身上,依然是宽松大袖的襦衣、长裙,不显身段,反而显着鹤骨松姿,不像她说的外面小姐的穿着。

何在真想了想,问道:“成日地到宴会中走吗?可宴会也不是从早到晚都有的,况且人总得休息罢。那宴会一停,她们又去做什么呢?”

公冶华月自己是不常去宴会的,真要数起来,正经的只去过两三场,只得想了会儿才道:“没有宴会,大概就是出去约会了,看戏、跳舞、看电影、露营、散步,这些都是约会。再没有了约会,只好回家待着罢。”她忽地一笑,又道:“她们也总不能整日地在外面呀,到底是小姐人家,混在人堆里算什么?这可是古时候说的‘有损家风’,现代的小姐也是要讲究这个的,毕竟是中国。再者,哪里有从早到晚都玩着的?就是平常白天热闹了,等回了家也是要自己过晚上的。”

“没有不会结束的宴会,正和‘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一个道理。”

再热闹的约会,都会渐渐地冷下来。回到卧室,大家都对着一轮或弯或圆的月亮——铜钱大小的玉色圆盘,缺了一些,再缺一些,补回一些,再补回一些。在一千年前的人看来是这样,一百年前仍是这样,当下的你在漏风的草房看、在寄宿的庙宇道观看、在二十几楼高的洋房公寓看,都是这样。你的生活很热闹吗?不要紧,你也是要死的,埋在地里是一样的冷。

公冶华月一手撑着下巴,看着何在真笑道:“你看,什么小姐,一天一年也就这样过去了。当然,你要问我结婚之后,那我是万万不知道了。”

她是不知道吗?她只是觉得更过残忍,不想告诉何在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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