沄溪镇藏在两山之间,一条沄水从镇中穿过,把镇子劈成两半。他们到的时候是傍晚,太阳还没落,但山高,把光遮了,镇子里早早地暗了下来,像一个人还没来得及闭眼,天就黑了。石板路沿着沄水铺开,水边种着垂柳,柳枝伸到水面上,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蘸水,像一个在洗脸的人,洗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自己还没洗干净。
镇子里没有人。不是那种“人都睡了”的没有人,是那种“人都走了”的没有人。门开着,窗开着,桌上的茶碗里还有半碗茶,茶叶沉在碗底,泡得发烂,像一具泡在水里太久的、肿胀的、看不出原来是什么东西的尸体。地上有落叶,不是秋天落的,是落了很久的,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座一座的小丘,踩上去沙沙响,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旧很旧的、页边都发黄了、一碰就碎的、还没翻完就死了的人留下的书。
纶潇走在最前面,犬耳竖着,转来转去,尾巴夹在腿间,像一把被收了伞骨的、不敢打开的、怕一打开就会被什么东西看见的伞。“没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有东西。”攸宁说。
她走在最后面,月白色的长衫在暮色中泛着冷冷的光。她的眼睛是灰蓝色的,此刻那灰蓝变得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井,井水是黑的,但你趴在井沿上往下看,能看见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人。她的尾巴没有收,从裙摆下伸出来,银白色的毛根根竖起,像一把被拉满了的、还没有放箭的、不知道要射谁、但已经对准了某个方向的弓。
浮梦停下来,手按上剑柄。剑刃上的霜花开始蔓延,从剑柄一直爬到剑尖,像一条冻僵了的、还在努力往前爬的、不知道前面是哪里、但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的蛇。偃风站在她旁边,水环从袖子里滑出来,悬在他掌心上方,缓缓旋转着,发出微弱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蓝白色的光。
沈清河站在攸宁旁边。她的手放在胸口,隔着衣裳摸着那条掐丝珐琅坠子。珐琅是凉的,贴着她的皮肤,她摸着白花水莲的花瓣,一朵一朵地摸过去,摸到最后一朵、最大的一朵、花心最深的一朵,停了。她没有发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发抖,她应该发抖的,这个镇子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想哭。但她没有哭,也没有抖。她只是摸着那朵花,一下,一下,又一下。
沄溪镇的夜来得比别处快。
月亮出来了,被云遮着,光不透,像隔了一层毛了边的、旧得发黄的、被人揉皱了又摊开的、怎么也熨不平的宣纸。水面是黑的,不是墨的黑,是那种很深很深的、不见底的黑,像一个人把所有的颜色都混在一起,搅了很久,搅到最后搅不动了,成了一团什么都没有的、什么都看不出的、连光都不愿意在上面停留的黑。
巷子口有一家画铺。
铺子不大,门板卸了一半,露出一块匾额——“沄溪画苑”。匾是木头的,漆已经剥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像一个人的脸上起了癣,一块一块的,白的花的,不疼不痒,但不好看。门板上有灰,灰上有一个手印,五指分明,掌纹清晰,像是有人刚按上去的,又像是很久以前按上去的,灰落了又积、积了又落,手印还在那里,像一个不肯走的人留下的、不肯散的东西。
浮梦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响,像一个人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铺子里很暗,只有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白的、像刀痕一样的线。
墙上挂着画。一幅一幅的,密密麻麻的,从墙根挂到屋顶,像一层一层被钉在墙上的、不会腐烂的、不会生虫的、比人还耐活的皮肤。有人物,有山水,有花鸟。山水是青绿的,花鸟是工笔的,人物是写意的。每一幅都画得很好,好到不像画的,像是一个人把魂从原来的身体里抽出来,封进了画里,画里的人会笑,会哭,会看着你,你从左边走,他看左边,你从右边走,他看右边,你走远了,他还在看,看你走了没有,看你走了之后还会不会回来。
“画师呢?”纶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像指甲划过黑板一样的、细得几乎听不见的颤抖。
没有人回答。
攸宁走到一幅画前停下来。那是一幅仕女图,画的是一个穿红裙的女子,站在一棵梅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团扇,团扇上画着一对鸳鸯。女子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很红,红得像血,眼睛很黑,黑得像墨。她看着攸宁,攸宁看着她。画纸的边缘有一块褐色的渍,不是水渍,不是墨渍,是一个人把什么东西从画里往外扯的时候,扯破了,破了一个口子,从口子里渗出来的东西干在了纸上,干了之后就是这个颜色,褐色的,像锈,像血干了之后的样子。
攸宁伸出手,用指甲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挑了挑那块褐色的渍。渍是硬的,像干了的胶水,指甲碰到它的时候,发出了极细极轻的一声“嗒”,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打了一个响指。画里红衣女子的眼睛动了一下。
不是眨眼,是瞳孔转了半圈。从看着攸宁,转到了看着攸宁的手指。攸宁的手指缩了回去。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还是那张冷冷的、淡淡的、像隔了一层霜的脸,但她缩回去的那只手收进了袖子里,袖口对着沈清河,沈清河看见了,攸宁的指尖在发抖,抖得极轻极快,像一根被人拨动了的、还在颤抖的、余音未了的琴弦。
“画里有东西。”攸宁说。她转过身,面对着大家。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苍白的脸照出一层淡淡的、透明的、像冰一样的光。她的眼睛是灰蓝色的,此刻那灰蓝变得很深,深到像两口不见底的井,井水是黑的,黑得看不见底,但你趴在井沿上往下看,能看见井水里有一个影子,不是你的影子,是别人的。
浮梦拔出了短剑。剑刃上的霜花炸开了,不是慢慢地爬,是像一朵被人用力揉碎了的花,花瓣四散飞溅,碎冰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细如牛毛的、亮晶晶的、像针一样的线,落在她脚下,落在她肩上,落在她面前的空气里,凝成一面薄薄的、透明的、像蝉翼一样的冰幕。她举着冰幕,朝那幅仕女图走过去,走了三步。
画裂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弄裂的,是自己裂的。从中间裂开,从上到下,笔直地、整齐地、像被人用刀裁开一样地裂成了两半。裂口处没有露出后面的墙,露出的是一团黑,黑的,浓的,稠的,像墨,像一个人的影子被压缩了、压扁了、压成了一团不会散开的、有重量的、可以摸得到的黑。
从黑里伸出了一只手。手是白的,白得像纸,白得像骨,白得像一个人在水里泡了三天三夜之后捞出来、擦干了、放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晒得发白、晒得发脆、一碰就会碎的那种白。手指很长,指甲涂着蔻丹,红得像血,红得像刚从伤口里流出来的、还没有凝住的、还带着体温的红。那只手朝浮梦伸了过来。
偃风水环脱手。水蓝色的圆环无声无息地飞了出去,在半空中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八枚水环套在那只白手上,从手腕套到指尖,一枚一枚地收紧,像一个人把一个东西从大到小、从外到内、一层一层地锁起来。白手动不了,停在了半空中。水环在收紧,白手在变细,从手腕到指尖,一寸一寸地细下去,像一根被人从中间拧住、两头用力拉、越拉越细、细到一定程度就会断的绳。
白手断了。不是被水环勒断的,是从手腕处齐根断的。断面不是肉,不是骨,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像一个被人从中间剪断的、空心的、薄皮的、一捏就瘪的纸管。断手落在地上,弹了一下,变成了一个东西——一张纸。纸是人形的,剪的,剪得很粗糙,边缘不齐,像一个小孩子用不称手的剪刀剪出来的、自己也不太满意、但舍不得扔、贴在窗户上又被风吹掉了、掉在地上被人踩了一脚、踩皱了、踩脏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窗花。
纸人的脸上画着五官。眉毛是画的,眼睛是画的,鼻子是画的,嘴巴是画的。画的是一个笑,嘴角上翘,露出一排白白的、画上去的、没有立体感的、假假的、让人看了不想笑反而想哭的笑。
纶潇的尾巴炸了。毛茸茸的尾巴像一把被风吹翻了的伞,所有的毛都竖了起来,根根分明,像一根被静电吸起来、竖在空中、不肯落下去、又不知道该往哪边倒的头发。他的犬耳贴着头皮,耳朵尖在发抖,抖得像一个人在冬天的寒风中站了太久、牙齿打颤、嘴唇发紫、想喊喊不出、想跑跑不动的那种抖。
“别碰那幅画。”攸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走到浮梦旁边,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张纸人,举到月光下。纸是宣纸,生宣,吸水性很好,墨迹在纸上洇开了,眉尾、嘴角、发梢,都洇出了一圈毛茸茸的、像长了毛一样的、模糊的边。纸是湿的,不是水,是油。攸宁把纸人凑近鼻尖,闻了一下。没有味道。
“画皮。”攸宁把纸人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的手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像胶水干了之后的薄膜,她用拇指搓了一下,搓不掉,又搓了一下,薄膜卷了起来,一小片一小片的,像死皮。“画师把人皮从人身上剥下来,用特殊的胶贴在宣纸上,照着画。画完了,人皮上的魂就进了画里。人皮没了魂,就死了。”
沈清河站在攸宁身后。她看着地上那个纸人,纸人的脸被月光照着,白白的,像一张没有表情的、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的、笑也笑不出来、哭也哭不出来的脸。她的手放在胸口,摸着坠子,白花水莲的花瓣在她指腹下硌着她的掌纹,一朵一朵的,像一条开满了花的、安静的、不会说话的河。她没有说话。
画铺深处传来一声叹息。
叹息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发出了这么一点点声音。你听见了,但你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听见了,因为你一转头,它就没了,像一根被人吹灭了的蜡烛,灭之前火苗猛地亮了一下,亮得刺眼,然后没了,只剩一缕青烟,在空气中扭了两下,散了。
浮梦举着冰幕,朝画铺深处走去。冰幕是透明的,像一块被磨薄了的、没有边框的、拿不稳就会碎的玻璃。她的剑尖指着前方,剑刃上的霜花结了又化、化了又结,像一个人的心跳,一张一缩的,一热一冷的,活着的时候就是这样,死了就不跳了。
偃风走在浮梦左边,水环在他身周缓缓旋转着,像几颗被拴在看不见的绳子上的、不会掉下来的、发着蓝白色光的珠子。纶潇走在右边,手里攥着两枚水蓝色的符咒,符咒已经被他的汗水浸湿了,边角卷了起来,墨迹洇开了,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了。他的尾巴夹在腿间,犬耳贴着头皮,嘴闭着,牙咬着,咬得很紧,紧到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