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山头上,一丛一丛金黄的野**又开了。金鹿峰和它周围大大小小的山峰,被秋风吹得色彩斑斓了。黄的花,紫的花,开遍岭上坡下。一树树红枫,如一团团火,烧在高山深处。坐落在山岭间的一座座矿山,融在这大自然的秋色里,显得格外清冷:井架上,那天轮大半天才懒洋洋地转一阵;电机车道上,偶尔才摇摇晃晃窜过来一列矿车。这番情景,和大自然那热烈的秋色是多么不协调呵!
日子过得真快,丁丁快满周岁了。去年那严冷的冬末,矿区产生了一个红色政权。刚成立的那几天,郑原那一伙人,上台下台,倒也忙碌了一番。不久,他和他的伙伴们,都陆续发配了。他除了继续担负扫马路和厕所外,还被安排到局机关对面的红旗井的矸石山推车,此后便一直没有上过那批判大会的台子了。推车,劳动虽然繁重些,但整天和工人们在一起,精神上却也觉得充实。特别是当他下班回来,逗一逗丁丁,或者和山嫂谈几句家常,心里更充满暖意。这些日子,丁丁越发可爱了,小嘴巴有时“哇啦,哇啦”,想说话了。每每这时,山嫂就把她抱到郑原跟前,用手点着丁丁的小嘴说:“快说呀,快喊爸爸,快喊呀!”丁丁不会喊。只会“啦哇,啦哇”,可郑原却总觉得她喊了,甜甜地喊了。于是,一种满足,一种做父亲的荣耀的满足,一种人生乐趣的满足便油然而起。
山嫂呢?这样的时候她当然也高兴,但同时又有一种使郑原不易察觉的、隐隐的慌乱。不知怎的,她又要逗孩子喊爸爸,但当孩子“啦哇”几句,郑原美滋滋地笑起来的时候,她的头却微微地低了。脸呢?自觉烫烫的。只是由于郑原只注意看孩子,没注意看她的表情而已。
这天早晨,当对面巍巍的金鹿峰从浓雾中耸立出来的时候,郑原扫好马路、厕所,扛着扫帚归来了。远远地,他看到自己的家门口,山嫂搬条小竹凳倚门坐着,正在缝制什么。一抹阳光,透过门口白杨树的枝叶,落在山嫂的身上和她那正缝制的物件上。这是一个用红布做的什么。阳光射在红布上,红布反衬出的红光又照在山嫂那低垂着的、端庄的脸上。霎时,这张山乡女子的脸,显得格外健美、秀丽。
郑原心头一动,感到一种异样的情思在涌动。猛地,他把头重重地一甩,好象把一切都甩到了脑后似的。他踏着石级而上,朝家门口走去。
近了,郑原看清了,山嫂正用一块一块红花布,在缝制一个围嘴。刚来到人世的孩子爱流口水,这是给孩子戴在脖子上,垫口水的。这玩意儿,郑原是收养了丁丁以后,才算真正地认识。
“山嫂,你这是缝什么呢?”郑原从山嫂手里接过那碗热面条的时候,明知故问。
“丁丁快满周岁了,我……”
“你不是给丁丁缝了几个吗?”
“我想,这个,缝好点。”
“唔,给我看看。”
刚刚完工的围嘴到了郑原手里。一块一块的碎花布,搭配得十分得体。这一块与那一块之间,全是用线迹组成的丁字形、梅花形的图案。这小小的围嘴儿,简直是一个精巧的工艺品呵!
郑原捧着围嘴沉浸在一种冲动的情绪中。
“我做得不象样吧?”山嫂问。
“不,好,好!”郑原连连说。
“我没什么好东西给孩子,这个……”
“这个好!这个好!”郑原认真地说,“这上面的一针一线,都是你的心意啦!”
“我的心意?”
“明天我上山采去。”
“你识草药?”辣嫂睁大了眼睛。
“老人教的。”
“那太好了。”辣嫂乐了,“今晚累你了,我走了。”
“好,谢谢你了。”
“这是哪里话?你谢我,谁谢你?”
“我,我……”郑原在**轻轻地说,“我谢你们两位。”
山嫂浅浅地笑笑,把辣嫂送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