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上旬,堀部来报:有三艘打着红黄色旗帜的南蛮商船在伊势湾靠岸,领头的商人自称来自西班牙,原本要去岐阜谒见织田信雄,途中听说清须由一位女城主管辖,便改了道。
茶茶放下手里的账册。清须城下町的市集在过去一个月里保持着繁荣,城门税下调后往来的商贩比春末时多了些,收入大致持平。她让堀部按大名的规格把正殿收拾出来,换上了那件深蓝底织五七桐纹的外袍。
西班牙人在巳时过半入城。堀部引他们穿过城下町时,商队队长萨拉查特意放慢了脚步——他在数沿街有多少家铁匠铺、多少家粮店、多少家布庄,以及这些店铺门口排队的客人是多是少。这些数字比任何官方文书都更诚实地告诉他这座城的真实状况。
萨拉查约莫四十岁,栗色胡须修剪齐整,肩膀宽阔。他看到茶茶端坐在主位上,身后站着阿江,宗兵卫守在殿门口,堀部将几本账册呈到案上。整个排场与大名的正式会见别无二致,唯独主位上坐的是个年轻女人。他偏头看了一眼殿内陈设,视线在账册上短暂停了一下——他在评估这个女人的权力是否真实。
“殿下。”他用生硬的日语开口,“我叫阿尔瓦罗·德·萨拉查,来自——”
“你会说葡萄牙语吗?”茶茶打断了他,用的是葡萄牙语。
萨拉查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惊讶的笑:“殿下在哪里学的?”
“安土城,我舅舅信长公身边有那里的传教士。不过我只能做简单交流,遇到生词还是要麻烦您的人翻译。”
“乐意效劳。”萨拉查明显松了一口气,在客位上坐下来。他没有立刻开始介绍自己的货物,而是先问了一个让茶茶有些意外的问题:“进城时我看到城下町的商铺几乎都开着,沿街很少见到乞食者,来往的商贩看起来也很悠闲——殿下接管这座城多久了?”
“一个月。不过我还没有做什么,这座城本身就很繁华。”
萨拉查微微挑眉:
“我原本要去岐阜,在伊势湾停靠时听说了清须有一位女城主,临时改了主意。希望殿下不要介意。”
“您为什么这样做?”
萨拉查把双手放在膝上,看着茶茶的眼睛:“因为‘女城主’三个字比‘织田家督’更让我感兴趣。在东方,一个能让女人统治的城市,一定比别的地方更需要贸易伙伴——也一定比别的地方更清楚外来的新东西对站稳脚跟有多重要。岐阜是织田家的心脏,我到了那里要面对的是宿老和代官,他们不需要我,他们的贸易渠道已经稳固了,对象不是我们而是葡萄牙人。但清须不同——殿下需要贸易伙伴,我也需要据点。我觉得我们彼此都正好站在对方的缺口上。”
茶茶没有立刻回答。阿江在她身后轻轻换了一下站姿,甲叶发出细微的声响——茶茶知道阿江在想什么,这个西班牙人说话太直了,直得不像来做生意的。但茶茶不这么觉得。他在进城时数了铁匠铺的数量,评估过她的账册,他把自己的动机摊开在她面前——并不是因为慷慨,而是因为他知道她有能力判断他话里的虚实。
“你的船队通常运什么货物?”
“生丝、铁炮、火药、玻璃器皿、南洋香料,如果您感兴趣还可以买我们富裕的书籍和仪器。我们要带回白银、漆器、刀剑、稻米——如果质量够好的话。我的商船经马尼拉跑墨西哥,一年两趟。”
“铁炮是什么型号?”
“西班牙最新式的火绳枪,比葡萄牙人卖给种子岛的那批轻两磅,装填速度快两成。”
“价格。”
萨拉查报了一个数。茶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眨了眨眼,主动把价格压了半成。茶茶还是没有说话。萨拉查苦笑了一下,又压了半成。
“成交。”茶茶说。他的最终报价和上次一批铁炮通过堺港中间商转手时的价格基本持平,属于合理的市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