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跪着。”萧瑾珉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到不像他自己的,“让他跪在外面,跪到他想通了,跪到他主动收回那些混账话为止。”
德昌浑身一颤:“陛下,王爷的伤——”
“跪着!”萧瑾珉猛地转身,眼眶通红,声音却大得周围的人都被吓得发抖,“朕说跪着!谁敢扶他,朕连带一起罚!”
德昌不敢再劝,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传旨。
萧瑾瑜被人从刑凳上架起来的时候,已经站不太稳了。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搀着他,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长阶下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双腿打颤,鲜血顺着袍角往下滴,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串暗色的印记。
侍卫松开手的时候,他晃了一下,用手撑住了地面,缓了缓,慢慢直起上身,跪正了身子,腰背挺得笔直,像他这个人一样,骨头硬得很。
膝下的石砖冰凉刺骨。
天边滚过一声闷雷。
萧瑾瑜抬起头,看见原本还好好的天空此刻已经被浓云吞没,风忽然大了,裹着雨腥气灌进宫道,吹得廊下的官灯东摇西晃。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砸在他的手背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眨眼之间,暴雨倾盆。
雨幕如瀑,铺天盖地地浇下来,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淌过眼睛、鼻梁、嘴角,把血迹冲淡,晕开在青石板上,又被新的雨水冲走,袍子湿透了,贴在身上,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千斤重担。
他没有动。
跪在雨里,像一尊石像。
伤口被雨水一泡,痛楚比方才挨杖时还要钻心,像是无数根针同时在骨头缝里扎,他的嘴唇已经没了血色,冻得发紫,身体在微微发抖,可他依然跪得笔直。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还不是平王,萧瑾珉还不是皇帝,那时候他一直借住在沈清辞家里,一切都没有烂到如今这个地步。
那一年沈清辞多大?十岁?十一岁?
小小的少年坐在丞相府后院的秋千上,手里捧着一卷《治安策》,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萧瑾瑜那时还是个小孩子,一直跟着沈清辞做小尾巴。
沈清辞看的入迷,不理他,他问:“你在看什么?”
沈清辞抬起头,弯着眼睛笑了,那笑容明亮得不像话:“在看怎么把大晏治好。”
萧瑾瑜当时觉得沈清辞傻。
“治不好。”他站在沈清辞身边,声音很淡,“大晏已经烂了。”
“那就重新长。”沈清辞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来,“烂掉的枝干砍掉,腐掉的根挖出来,重新种,好好浇,总会好的。”
沈清辞合上书,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里映着漫天霞光,亮得惊人,“我以后的愿望,就是亲手治理出一个清平盛世。到时候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不用怕打仗,人人都能过得好,你说好不好?”
他记住了那个画面,那个坐在夕阳里的小小少年,那个说着“重新长”的人,那双比霞光还亮的眼睛。
他又想起哪夜的谈话。
“我不想陛下因为感情,”沈清辞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头顶那轮月亮听,“变成一个无能的君主。”
暴雨还在下。
萧瑾瑜跪在雨里,雨水顺着脊背流下来,流过那些被廷杖打烂的皮肉,疼得像刀割,可他的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
居远想要一个清平盛世,他想满足居远,他也答应过居远帮居远看着萧瑾珉……
那个坐在夕阳里的小小少年,用比霞光还亮的眼睛看着他,问他“你说好不好”。
好。
他说好。
所以不能倒,不能认错,不能收回那句话,梦婉荷必须废,朝纲必须清,太后必须倒,大晏必须好起来。
哪怕要他跪死在这里。
雨幕中,那道跪得笔直的身影,像一根钉进地里的石柱,雷声从远处滚过来,闪电劈开天幕,将整座皇宫照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