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殿下,”有一天,吴满钱把一碗粥倒进狗盆里,然后叫住正要转身走开的萧瑾瑜,“来,跟大黄一起吃。”
萧瑾瑜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听不懂?”吴满钱的声音沉下去,“我说,跟狗一起吃。”
萧瑾瑜还是没有动,他不知道怎么跟狗一起吃,他不会。
吴满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把他拎到了狗盆前,萧瑾瑜的膝盖磕在石砖上,疼得他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可他没有哭。
“趴下。”吴满钱按着他的后脑勺往下压。
萧瑾瑜的脸离狗盆只有一拳的距离,大黄抬起头,冲他龇了龇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呜声。
萧瑾瑜浑身发抖。
“吃。”吴满钱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像一把钝刀,“不吃今晚就饿着,自己看着办。”
萧瑾瑜闭上眼,把手伸进了狗盆里。
粥是凉的,黏糊糊的,混着狗的唾液和腥味,他把那团黏糊的东西塞进嘴里,咽了下去,胃翻了一下,可他死死忍住,没有吐出来。
吐出来的话,他就只能饿着了。
吴满钱笑的很开心,那笑声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像指甲划过墙壁的声音。
“这才对嘛。殿下要听话,听话才有饭吃。”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
萧瑾瑜不再数日子了,他不知道今天是初一还是十五,不知道外面是春天还是秋天,他只知道自己每天要做的事情,给吴满钱捶背。
吴满钱的背很宽,硬得像一堵墙,萧瑾瑜的小拳头锤在上面,他的手很快就红了,肿了。可吴满钱从来不喊停,有时候甚至闭着眼睛,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说一句“往上一点”或者“力气再大些”。
萧瑾瑜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兽,站在他身后,一下一下地锤。手臂酸了,咬着牙继续;手破了,血蹭在吴满钱灰褐色的短褐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小点。他不敢停,因为停了就没有东西吃。
吴满钱还让他干别的活,扫院子,劈柴,烧水。萧瑾瑜四岁,扫帚比他的胳膊还长,他抱着扫帚扫地,扫一下走一步,扫完整个院子要半个时辰。
劈柴的斧头他提不动,吴满钱就让他把劈好的柴抱进灶房,一根一根地摞好,他的手臂被柴火的毛刺扎得全是口子,他不喊疼,因为喊了也没有人理他。
那只黄狗越来越壮,毛色油亮,在院子里跑起来虎虎生风,它总是跟萧瑾瑜抢食,吴满钱故意把饭放在地上,让大黄和萧瑾瑜一起抢。大黄比他快,比他猛,一嘴叼走大半块馒头,甩着尾巴跑开了。
萧瑾瑜跪在地上,从狗嘴里抢回来的那一点点食物,还不够塞牙缝。
他恨。
他恨吴满钱,恨这个被派来“照顾”他的人,恨他每天笑嘻嘻地说“六殿下,吃饭了”,然后把饭倒进狗盆里,恨他把自己按在狗盆前,按着他的头逼他趴下,恨他拳头锤在背上锤到出血还不停说“再用力点”。恨他的笑声,恨他的嘴脸,恨他走路时震得地面发颤的脚步声,恨这个人的存在。
他恨大黄,恨那条狗越来越壮的腰身,恨它油光水滑的皮毛,恨它摇着尾巴吃得满嘴流油的样子,恨它占这他床睡觉时发出的呼噜声,恨它偶尔抬起头看他的那种眼神,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般的眼神。
他恨萧瑾珉,他最恨的,就是萧瑾珉。
那个一年前走进冷宫,抱着他说“别怕,哥哥保护你”的人,那个说了“我会带你出去”然后自己走出去的人,那个派了吴满钱来,说是“照顾”他,实际上把他推进另一个地狱的人。
萧瑾珉不知道,他当然不知道。他高高在上地坐在他不知道的什么地方,锦衣玉食,被人伺候着,偶尔想起冷宫里还有一个弟弟,就问一句“老六怎么样了”,吴满钱托人带话回去,一定说的是“殿下放心,六殿下一切安好”。
一切安好。
萧瑾瑜站在院子里,抱着比自己还高的扫帚,看着头顶四四方方那一小片天,他更恨无能的怯懦的不敢反抗的自己。
萧瑾瑜把那根草茎从嘴里取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扔在了地上。
他恨这个世界。
没有人在乎他,从来都没有。
萧瑾瑜攥紧了扫帚柄,指节泛白,他的手很小,很瘦,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和干涸的血痕,可他的手攥着扫帚柄的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四岁的孩子。
他抬起眼,看向院子里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那双幽暗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