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亲手伤害了这个世界上唯一对你好的人。
他哭得喘不上气,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声音,像一只被人踩住了尾巴的小兽,在濒死的时候发出了最后一声哀鸣。
沈清辞跪坐在地上,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可他看着萧瑾瑜,嘴角张了张。
他想伸手去摸萧瑾瑜的脸,手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可萧瑾瑜听见了,沈清辞说的是——
“别怕……我不疼……”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短,像一声被闷在喉咙里的叹息。
然后他看到沈清辞的眼睛,那双眼睛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的倒影,一个满脸都是来不及收起的、扭曲的、可怕的、连他自己都不认识的表情的自己。
那双眼睛里甚至没有责怪他。
那双眼睛在疼。
萧瑾瑜愣在了原地。
他的手僵在半空,手指僵硬得像被冻住了,一动都动不了,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不是那种平静的空白,而是像被人猛地抽走了所有的颜色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念头,只剩下一个巨大无比的深渊一样的空洞。
然后是耳鸣,像有人把一只大钟罩在了他的头上,然后从外面重重地敲了一下,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的意识裹在中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听不见风的声音,听不见李明仪在喊什么。他只看得见沈清辞腰侧那把匕首,宝石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美得像一个残忍的玩笑;
看得见血从刀刃和皮肤之间的缝隙里慢慢渗出来,洇开,把月白色的衣袍染成一朵正在绽放的猩红色的花。
他不敢动,他甚至不敢呼吸,他怕自己任何一个最微小的动作,都会让那把匕首刺得更深,都会让那些血流得更快。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地像一把锤子一样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你杀了沈清辞。
你杀了沈清辞。
你杀了沈清辞。
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在冷宫里的那些年,他挨过打,挨过饿,被开水烫过,被人踩着后背当过垫脚石,他以为那些就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了,他以为他已经见识过了恐惧的全部模样,他以为他再也不会害怕任何东西了。
可现在他知道他错了。
那些恐惧加起来,都不及此刻的万分之一,因为以前他怕的是自己挨打、自己挨饿、自己死掉。而此刻他怕的是沈清辞死掉,他怕这个唯一对他好的人,死在他手里。
他怕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笑着叫他“小金鱼”,再也没有人会牵着他的手教他写字,再也没有人会在他生病的时候守一整夜,再也没有人会从城外寺庙里求来一枚长命锁亲手戴在他脖子上,对他说“你会平安长大的”。
他怕自己亲手杀死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光。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从手指开始,蔓延到手腕,然后从手臂到肩膀,再到整个身体。
沈清辞看着魂不守舍的萧瑾瑜,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喉咙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呻吟。
萧瑾瑜被那声呻吟击碎了,他想说对不起,可是嘴巴也不听使唤了,嘴唇在抖,牙齿在打颤,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跪着,以一种扭曲的丑陋的姿势,看着自己最喜欢的人被自己捅了一刀,然后一点一点地像一棵被砍断的树一样,往地面倒下去。
然后他被踹飞了出去。
那一脚踹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很大,大到他整个人往一侧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眼前一阵发黑,嘴里尝到了铁锈的味道。可这些疼痛他全都感觉不到,他的眼睛始终死死地盯着沈清辞的方向,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盯着水中的一块浮木。
“你果然是个灾星。”
李明仪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厌恶和毫不掩饰的恨意,那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一个接一个地按在萧瑾瑜的胸口上,呲呲地冒着白烟,烫得他整个人都蜷缩了一下。
灾星。
你果然是个灾星。
他以前听过无数次这句话,从冷宫的太监嘴里,从宫女嘴里,从吴满钱嘴里,他以为自己已经听习惯了,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以为那些字已经伤不到他了。
可是此刻,从李明仪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不是因为李明仪说得有多狠,而是因为李明仪说的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