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天还没亮透她就推开了屋门。
晨光在云层边缘镶了一道极细的白线,村子还睡在灰蓝色的暗里,只有后山方向那层深绿色的树冠轮廓开始从天幕上浮现出来。
她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把口袋里那根铁丝和旧报纸碎片的位置重新确认了一遍,然后沿着屋前那条路往村尾走去。
她穿过落叶带的时候步子比昨天快。
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在落叶表面拉成一道细长的深色线条。
林缘那棵树的磨痕在清晨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湿润的色泽,夜里的露水还没有完全干透,摸上去微微发凉。
她跨过那道线走进密林的时候枝叶上的露水顺着叶片边缘滑落,有几滴落在她肩膀和头发上。
林子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很多。
她放慢步子顺着昨天走出来的那条小径往里走,脚踩在落叶层上发出那种湿润的闷响。
大约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她就看见了第一座窝棚的轮廓,木板顶上的枯草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灰白的底色。
门帘还垂着,昨天那行刻在门框上的字在斜照的光线里格外清晰。
她站在门口侧耳听了一下,帘子后面有极轻的呼吸声,像有人在里面贴着门帘坐着,呼吸放得又浅又慢。
她蹲下来把口袋里的铁丝和旧报纸碎片拿出来放在门口的地面上,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那两样旁边:
一小块从昨天那叠衣服上拆下来的干净布条。
她把它们并排摆好,然后退了两步坐在一棵倒下的枯木上,没有催。
门帘过了很久才动。
先是帘子底部被什么从里面顶起来了一小截,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然后是两只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把那三样东西慢慢收进去了。
手收回之后帘子重新垂下,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又过了一阵子,帘子从侧面被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在暗处打量了她很久,然后帘子被拉开了更宽一些,整张脸露了出来。
是个女人。
脸上瘦得只剩一层皮贴着骨骼轮廓,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尖锐而分明,但五官的骨架是清秀的,额前有一绺头发用红绳扎了一下,跟那天她在林缘看到的手腕上的红绳是同一种颜色。
她看着碎烬辞,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像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卡着,要发一个音得先把它咽下去。
碎烬辞没有看她很久。
她移开视线,落在门框旁边那棵树的根部,那样对方就不会觉得被紧盯着。
她等那个女人自己调整好了。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那个女人开口了。声音极轻,像嗓子很久没用过,气声多过字音:"你是外面来的。"
"嗯。"
"你怎么进来的。"
"走来的。"
女人沉默了一下。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三样东西上,那根铁丝被她捏在手里反复转着,弯钩的那头朝上。
"昨天在林子里的那些人。"她说,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你看见她们了。"
"看见了。"
"她们怕你。"
碎烬辞没有回答。
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那个女人把铁丝攥进掌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像下了一个决心。
"我叫陈芳。"她说。那两个字的发音在她嗓子眼里有些不稳,像是很久没有把这两个字连在一起说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