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节度使都是手握重兵的一方诸侯,谁也不能太过怠慢。
郑畋见李岑寂若有所思,知他已明白了其中关节,便又道:
“此番调度,你也仔细看看:程宗楚与仇公遇打得苦,便让他们留守休整,另拨粮草犒赏。李孝昌与拓跋思恭也有斩获,不必再多分润,只需论功行赏。唐弘夫没立著功,便將郿县交给他。一碗水端平,各方才能相安无事。这便是统军之人须得权衡的人情世故。”
李岑寂点了点头,牢牢记在心里。
他忽然想起昨日程宗楚在坡上那番抱怨,略一犹豫,还是如实对郑畋说了:
“恩师,昨日程节帅在阵前颇有些怨言。他说援军迟迟不至,让他的涇原兵折损惨重,言语之中似有疑心恩师是有意要削弱他与仇节帅两镇的兵力。”
这话若是换了旁人来说,或许要斟酌措辞、拐弯抹角。
可李岑寂深知郑畋的为人,知道恩师不喜欢遮遮掩掩,便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郑畋听罢,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微微一笑,將茶盏搁回案上,道:
“程宗楚此人,性子粗豪,却並非没有心计。他若当真疑心老夫,那些话便不会当著你面说了。他故意让你听见,便是要借你的口传给老夫。他知道你是老夫的弟子,你听了便是老夫听了。这样一来,既不用与老夫当面撕破脸,又能让老夫知道他心中有疙瘩。这份粗中有细,倒也是个人物。”
李岑寂闻言,心中恍然。
原来程宗楚那番看似粗豪的怒骂,竟还有这般深意。
他不由问道:
“那弟子该如何应对?恩师可要召程节帅过来解释一番?”
“不必。”
郑畋摆了摆手,神色从容,
“援军来迟的真正缘由,你自己便已经解释过了:你与李昌言的马军追溃兵耽搁了,步卒又在沿途收拢俘虏。这些都是实情,程宗楚事后一问便知。只是这解释,不能由老夫再去说一遍。你想想看,若是老夫主动找他们解释,反倒显得心中有鬼,仿佛老夫真的存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眼下什么都不做,就当作不知道,反正问心无愧。”
他顿了顿,又道:
“日子还长著呢。往后同袍而战的机会多了,他们迟早会知道我郑畋是什么人。你也是如此,往后与他们共事,坦坦荡荡便好,不必刻意討好,也不必刻意疏远。”
李岑寂细想了一番,確是如此。
有些事越是解释便越描越黑,不如坦坦荡荡,让时间来证明一切。
他抱拳道:
“弟子明白了。”
师徒二人又聊了一阵兵法。
郑畋拿起案上那捲《孙子兵法》,翻了开来,就著昨日龙尾陂之战的实例,给李岑寂讲解“围师必闕”“穷寇勿迫”的道理。
他说尚让昨日之所以拼得那般凶,便是因为四面被围、退路断绝,不得不死战。
若是当初在龙尾陂布阵时,有意在东面留一道口子,让叛军觉得有生路可走,他们便不会那般不要命地攻山,伤亡或许能少上许多。
李岑寂听得入了神,不时发问,郑畋一一解答。
灯下授徒,不觉时光流逝。
又敘了约莫两刻钟,郑畋抬头看了看帐角的更漏,见已是戌时末刻,便將书卷合上,道:
“时候不早了,你也乏了。回去好生歇息,把这一身汗渍洗洗。大军再休整两日,两日后想必唐弘夫的捷报也该到了,届时大军不必再缓行,加快脚程,直接赶到郿县宿营。郿县离长安不过百余里,到了那里,便是另一番局面了。”
李岑寂站起身来,抱拳道:
“弟子记下了。恩师也早些安歇,莫要操劳过度。”
郑畋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退下。
李岑寂转身掀帘出了中军大帐。
夜风拂面,带著几分岐山吹下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融融的暖意。
他望著营中星星点点的灯火,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朝自家营盘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