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刺耳的剎车声中停下。
让娜没有立刻熄火。她保持著引擎的怠速运转,让整辆卡车都在微微震动,这是一种无声的催促和不耐烦。
宪兵军士长走到了车窗边。他身材魁梧,脸上的表情冷漠而阴沉,那块掛在胸前的“野战宪兵”金属牌在车灯下闪著寒光。
那只黑背狼犬扒著车门站了起来,巨大的爪子刮擦著车漆,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它对著车窗內发出低沉的咆哮,腥臭的口水滴在玻璃上。
“熄火!证件!”
宪兵敲了敲车窗,没有多余的废话。
让娜摇下车窗。
还没等宪兵开口,她就猛地探出头,用一种极其粗鲁、带著浓重口音的德语吼了回去:
“把那该死的手电筒拿开!你这头蠢猪!你想晃瞎我吗?”
那是一种纯正的、带著阿尔萨斯乡土气息的脏话,甚至夹杂了几个只有边境农民才会用的词汇。
宪兵军士长明显愣了一下。
他习惯了那些见到他就发抖的普通低等士兵,或者那些客客气气出示证件的军官。但他显然没料到一个开车的“下士”敢这么跟自己说话。
“注意你的態度,下士!”宪兵的手摸向了腰间的瓦尔特p38手枪,眼神变得危险起来,“例行检查。你们是哪个部分的?车上装的是什么?为什么这个时候还在公路上?”
“第7装甲师!第59后勤连!第2运输纵队!”
让娜把那本偽造的行车日誌,其实是从那个倒霉兵站里抢来的真货,只是修改了日期,狠狠地摔在宪兵的胸口上。
“车上装的是隆美尔少將要的88毫米高射炮弹和航空汽油!该死的,我们已经在路上跑了六个小时了!这辆破车的离合器都快烧了!”
她瞪著那个宪兵,眼里的怒火比真的还要真——那是被恐惧逼出来的。
“如果你想耽误第7装甲师的进攻时间,你就儘管一辆车一辆车地查!但我向你保证,等我们到了前线,我会把你的名字报给那个脾气暴躁的魔鬼头子!到时候你去跟他解释为什么他的坦克没油了!”
提到“第7装甲师”和“隆美尔”,宪兵的气势明显弱了三分。
在这个时间点,隆美尔的“幽灵师”就是德军的传奇,谁都不敢轻易招惹那些哪怕只是和装甲师沾边的后勤兵。
他倒没有因为这支车队出现在这里而感到怀疑。
相反,如果这支车队规规矩矩地按路线向敦刻尔克海岸方向行驶,那才叫奇怪。
在这个疯狂的五月底,埃尔温·隆美尔和他的第七装甲师就像是一枚脱离了地心引力的炮弹。他跑得太快、太狂野了,经常为了赶路而主动切断与上级的无线电联繫。
现在,在整个西线,英国人不知道第7装甲师在哪,法国人不知道第7装甲师在哪,甚至连柏林的陆军总司令部都不知道这帮疯子到底在哪。
既然连元首都不知道隆美尔的確切坐標,那这支掉队的后勤连出现在这里,简直再合理不过了。
“第7装甲师……”
宪兵军士长把行车日誌递还给让娜,语气中竟然带上了一丝八卦的好奇心,仿佛他在面对的不是下级,而是一个刚从神秘百慕达回来的探险家。
“我说,兄弟。你们那个不知疲倦的將军现在到底在哪?”
宪兵凑近了车窗,压低声音问道,一边还无奈地指了指身后的电话亭。
“我也想知道。自从昨晚开始,集团军司令部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那一帮参谋老爷很急,都在问隆美尔是不是已经游过英吉利海峡了。”
让娜愣了一下,隨即在心中感谢上帝——或者感谢隆美尔那个疯子。
她顺著宪兵的话头,做出了一副更加崩溃和恼火的表情,狠狠地拍了一下方向盘:
“天知道!那个战爭狂人跑得比兔子还快!我们上次收到他的坐標是在里尔以西,但等我们要死要活地赶过去,只看见一地的弹壳和法国人的白旗!”
“我们这一车油料就是追著他的履带印跑的!如果今晚再追不上,我就只能去敦刻尔克海滩上找他签收了!”
“哈!去敦刻尔克签收!”
宪兵被这句抱怨逗乐了,发出一阵粗鲁的大笑。
隨即,他翻了翻行车日誌。
文件是真的,公章也是真的,上面的签字甚至还带著昨晚的油渍。
“第59后勤连……”宪兵嘟囔著,似乎在確认这个番號。
他依然仍有些怀疑。作为职业宪兵的直觉告诉他,这支车队有点不对劲。那些坐在后车里的士兵,虽然穿著德军雨衣,但坐姿太僵硬了,而且手里抱枪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