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座典型的弗兰德斯式木製风车,黑色的扇叶像巨大的十字架一样静止在半空中。磨坊的主体建筑由红砖砌成,墙壁上爬满了常春藤,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甚至在砖墙上,亚瑟还能看到一些陈旧的弹孔——那是二十多年前,第一次世界大战在这里留下的伤疤。
“停车。建立警戒线。”
亚瑟下令。
士兵们迅速跳下卡车,依託磨坊周围的矮墙和灌木丛建立了防御阵地。让娜中尉拿著衝锋鎗,跟在亚瑟身后,警惕地走向那扇紧闭的橡木大门。
“咚、咚、咚。”
亚瑟用手杖敲了敲门环。
没有人回应。只有风吹过风车叶片发出的“嘎吱”声。
“没人?”麦克塔维什问道,正准备一脚踹开大门。
“不,有人。”亚瑟看著门口那盆依然湿润的天竺葵,“而且在看著我们。”
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一支黑洞洞的双管猎枪伸了出来。
“滚开,德国佬。”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说的是法语,带著浓重的北方口音,“这里的麵粉早就被你们抢光了!再去別处看看吧,或许地狱里还有点吃的!”
亚瑟没有拔枪。他只是微微侧身,露出了自己皮大衣下面的英军制服领章,並示意让娜上前交涉。
“老人家,请把枪放下。”让娜用温和的法语说道,“我们不是德国人。我们是英国远征军,还有你们国家的联络官。我们只是想借个地方躲避空袭。”
门缝里的眼睛眨了眨,似乎在確认什么。
几秒钟后,门彻底打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一战时期法军旧军裤,左腿也是木製的假肢,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他的胸前甚至还別著一枚已经氧化发黑的凡尔登战役纪念章。
皮埃尔,这座磨坊的主人,也是上一次世界大战的倖存者。
“英国人?”
皮埃尔放下猎枪,浑浊的眼睛在亚瑟那身混搭的行头上扫了一圈——德军的皮大衣,英军的制服,还有那根有些做作的手杖。
“哼,穿得真杂。”老人嘟囔了一句,但敌意明显消退了,“进来吧。只要你们不嫌弃这里的霉味。”
磨坊內部空间很大,巨大的木製齿轮占据了中心位置。空气中瀰漫著陈年麵粉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怎么不逃难?”
亚瑟找了一张乾净点的椅子坐下,点燃了一支烟。他的目光像鹰一样扫视著屋內的陈设——简单的家具,墙上掛著的一家三口的黑白照片,男主人穿著军装,以及角落里堆放的几个空麵粉袋。
“逃?往哪逃?”
皮埃尔给亚瑟倒了一杯浑浊的苹果酒,自嘲地敲了敲自己的木腿。
“二十年前,我在凡尔登丟了一条腿,但我没跑。现在我都七十岁了,难道还要为了这帮穿灰衣服的德国崽子,把我这把老骨头扔在路上?”
老人固执地扬起下巴,那是属於那个“骑士时代”老兵特有的骄傲和天真。
“再说,德国人也是军人。我见过他们的父辈,在索姆河,在凡尔登。他们虽然狠,但讲规矩。我不信他们会为难一个瘸腿的老头和一个孩子。”
亚瑟夹著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孩子?”
就像是为了回应他的疑问,木製楼梯上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小小的脑袋从栏杆后面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