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伯尔格以南5公里,1940年6月2日,10:30。
在这个被四十万人的绝望呼叫、互相衝突的命令以及德国空军恶毒的干扰杂波塞得比伦敦下水道还要拥挤的无线电频段里,流言蜚语的传播速度,比野战医院里的痢疾还要快。
这一切都要归功於断头谷那场惊天动地的“谢幕演出”。
那一朵腾空而起、即便在十公里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的黑红色蘑菇云,就像是一个暴躁的抽象派画家,端起一桶鲜艷的猩红油漆,狠狠地泼在了这幅名为“敦刻尔克口袋”的灰暗画布上。
尤其是在如此靠近海滩的位置,在这样一个每平方公里都塞满了因为找不到长官而即將发疯的士兵的狭窄走廊里。
它是一个信號。
对於德国人来说,那是一个用几百吨岩石和高能炸药书写的“恶毒诅咒”——其含义简单而粗暴:“此路不通”。
而对於那些正像没头苍蝇一样在阿河北岸乱窜、在这个巨大的无线电噪音锅炉里彻底迷失方向的英军溃兵来说,那朵象徵著毁灭的烟云,却是这片混沌中唯一清晰的视觉灯塔。
“长官,我想我们有麻烦了。”
坐在“凡尔登”號坦克驾驶舱里的麦克塔维什,一边费力地操纵著那根沉重的转向杆,一边看著潜望镜里的景象,语气变得古怪起来:
“或者说……我们变成了某种『当红明星』。”
亚瑟站在指挥塔上,目光扫过公路两侧。
原本空旷的道路上,现在挤满了人。
那些原本应该丟盔弃甲、为了抢夺一辆自行车打得头破血流的英军散兵,此刻正成群结队地站在路边。他们没有像其他地方遇到的那些散兵们那样惊慌失措地向北狂奔,而是停下了脚步,用一种近乎於朝圣般的眼神,注视著这支从南方——也就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车队。
尤其是当那辆庞大的、涂著黄绿双色迷彩的“凡尔登”號b1bis重型坦克轰隆隆地驶过时,人群中甚至爆发出了零星的欢呼声,亚瑟不用看也知道,那必然是混在溃兵中的法国人。
但真正让这群溃兵惊讶的,是跟在这支车队后面的——
那是整整四辆德军三號坦克e型,以及八辆sd。kfz。251型半履带装甲车。
上帝啊。
那是平时只要一露头就能用那门37毫米速射炮把他们像兔子一样撵得满山乱跑的德国装甲主力。那是德军闪击战最锋利的獠牙,是他们噩梦中的主角。
但此刻,这些德国钢铁怪兽却温顺得像是一群被驯服的猎犬,乖乖地跟在英国主人的身后。
它们车体侧面那原本令人胆寒的黑白色铁十字勋章,已经被用油漆刷子粗暴地涂抹成了白色,上面歪歪扭扭地画著代表友军的白星和显眼的米字旗。
坦克炮塔和半履带车的机枪位上,站著的不再是戴著深耳沿钢盔、面无表情的德国装甲兵,而是戴著像飞碟一样的布罗迪钢盔、嘴里叼著捲菸、一脸囂张的英国大兵。
尤其是赖德少校。
这傢伙此刻正像个来法国度假的观光客一样,毫无坐姿地半倚在一辆三號坦克的炮塔舱盖边,亚瑟很怀疑这傢伙刚登陆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么大摇大摆的,只不过那时候他的坐骑可能是辆马蒂尔达。
他那顶原本应该端正佩戴的军官大檐帽,此刻正以一种违反了至少三条《陆军著装条例》的角度歪戴在头上。他的手里並没有拿著地图或者望远镜,而是抓著一瓶只喝了一半的莱茵白葡萄酒。
面对路边那些向他投来敬畏目光的步兵同僚,赖德少校並没有回以標准的军礼。
他只是懒洋洋地抬起手,用夹著香菸的两根手指,对著这群还在用两条腿跑路的倒霉蛋们,做了一个极其欠揍的致意动作,然后拍了拍身下那冰冷的克虏伯装甲板,大声喊道:
“喂,小伙子们!这一带的风景不错,不是吗?”
“虽然我也很想载你们一程,但这辆德国计程车的后座已经塞满了战利品!哪怕是汉斯们的减震系统,也经不起再折腾了!”
“不过说真的——”
赖德故意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烟,然后对著天空吐出一个极其標准的烟圈,脸上露出了那种只有在贏光了对手筹码时才会有的、令人牙痒痒的笑容:
“……这帮德国佬造的真皮座椅,坐起来確实比我们需要靠两条腿走的行军靴要舒服得多!哈哈哈哈!”
虽然这比自己还能装的模样让亚瑟都很想揍他,但这种把敌人的王牌主力当作战利品公开游街的极致暴力美学,的確比任何政治委员的演讲都更能从根本上提振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