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做了一个极度冷酷的“减法”。
为了追求速度,那四辆能像移动堡垒一样的b1bis重型坦克,还有那四辆涂著铁十字的缴获三號坦克,这些曾经是他们保命符的“骑士”,统统被无情地扔在了城里。此时此刻,它们正在那里疯狂地空转引擎,扮演著沙尔中將想像中的“增援主力”。
但他死死扣住了一样东西—轮子。
亚瑟很清楚,带著这么多伤员,仅靠两条腿根本不可能在黎明前穿过这九公里的死亡地带抵达港口。
所以,在这支沉默队伍的中央,是由士兵们用肩膀顶著、关闭了引擎依靠人力悄悄推动的车队:6辆还能跑得动的德制sd。kfz。251半履带车,以及从第12师残骸里搜刮出来的二十几辆法制雪铁龙卡车。
这些车辆是他们最后的诺亚方舟。为了消音,每一辆车的轮胎上都缠满了厚厚的破毛毯,排气管里塞了钢丝球,连车厢板都被拆掉以减轻重量。为了活下去,他们扔掉了装甲,选择了速度。
而所有人的军靴外面都裹上了厚厚的破布。
那些布料来源五花八门:有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满是血污的军大衣碎片,有医院里用过的泛黄绷带,甚至还有从民宅里搜刮来的天鹅绒窗帘。这些原本昂贵或廉价的织物,此刻被粗暴地缠绕在布满泥浆的皮靴上,用铁丝和麻绳死死勒紧。
於是,当这一千多双脚踩在遍布碎砖和玻璃渣的街道上时,原本应该发出的清脆咔嚓声,变成了一种沉闷的、如同心臟跳动般的噗噗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这种寂静不是训练出来的,而是被死亡逼出来的。
那些重伤员嘴里都被强行塞进了一块软木或者一团纱布一这是为了防止他们在剧痛中发出哪怕一声无法抑制的呻吟。几名只有一条腿的士兵被战友背在背上,他们死死地咬著那块木头,冷汗顺著额头流进眼睛里,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快————动作快————”让娜站在街角阴影里,像个负责检票的幽灵列车员。
她那身宽大的男式军服已经被汗水湿透,手里並没有拿著武器,而是拿著一块怀表,焦急地计算著时间。
那宏大的《威风堂堂进行曲》成了最好的掩护。
i—乐i——乐i——乐那激昂的定音鼓和嘹亮的铜管乐,像是一堵无形的隔音墙,完美地掩盖了伤员拖动残腿时的摩擦声、担架碰撞墙壁的轻响、以及上千人行军时不可避免的细碎动静。
亚瑟站在下水道入口处。那里原本是一个巨大的雨水匯流口,铁柵栏已经被工兵悄无声息地锯断了,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像怪兽喉咙一样的洞口。
他看著一个个黑影从他身边经过。
让森少將走在队伍中间。
这位倔强的法国老人拒绝了担架。他的左臂吊在胸前,绷带上渗出的血跡已经变成了黑色。他的右手紧紧抓著那支並没有多少子弹的mas—38衝锋鎗,每走一步,他的肺部就像是拉风箱一样发出浑浊的喘息声。
但他走得很稳。
当他经过亚瑟身边时,两人没有任何语言交流,只是在那昏暗的月光下,交换了一个只有职业军人才懂的眼神。
活著见。
让娜是最后走过来的。
她刚刚从钟楼上跑下来,关闭了那个大功率蓄电池的充电迴路。
“长官。”让娜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耳语,带著剧烈奔跑后的喘息,“电池切断了。按照现在的电压,那台留声机还能再转两个小时。”
“足够了。”
亚瑟点了点头,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最后一次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城市。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中心广场方向冲天的火光。
那座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依旧迴荡著那首慷慨激昂、代表著大英帝国荣耀的进行曲。
那些死去的“哨兵”依旧坚守在岗位上——那数百具尸体,依然趴在窗框上,依然抱著反坦克雷,依然用他们空洞的眼眶注视著德国人来的方向。
那些没有燃油的b1坦克,炮口依然骄傲地指著路口,仿佛隨时准备喷吐怒火。
他们是最好的演员。
他们用死亡,为生者爭取了这最后的时间。
“再见了,兄弟们。”
亚瑟对著那些留在阵地上的尸体,对著那座即將成为坟墓的城市,轻轻敬了一个標准的英式军礼。
01:20,伯尔格城外一公里,d916公路隱蔽处。
车队被推到了这里。这里已经脱离了德军的直射视野,周围是漆黑的旷野。
沿途他们並未遇到任何德军士兵,这並非是上帝的眷顾,而是这三天两夜血腥绞肉换来的战术回报。
正因为法军第12师像一颗生锈的钢钉一样,死死钉住了伯尔格西侧这关键的三分之一城区,导致德军第10装甲师的主力被牢牢吸附在城市的正面和南侧。在那片河网密布、泥泞不堪的弗兰德斯低地地形中,只要伯尔格这个交通枢纽不彻底失守,德国人的机械化部队就无法完成战术迁回,更不可能绕到他们的大后方切断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