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著,仿佛是某种无声的默契在人群中传染。
那些原本挤在栈道口的法军士兵,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后退。他们拖著伤腿,扶著战友,缓缓地从栈道上退到了沙滩的泥泞中。
哗啦————哗啦————
只有脚步踩在水里的声音。
他们把那条通往“shikari”號的狭窄通道,完完整整地让了出来。留给了亚瑟,和他身后的那辆半履带车。
让森少將看著这一幕,这位倔强的老人眼眶红了,但他没有阻止士兵们。他抬起头,看著亚瑟,那眼神里包含著千言万语一那是对强者的服从,是对战友的成全,也是一种託付。
“走吧,长官。”
人群中,那个断了耳朵的中士低声用法语说道,声音嘶哑却清晰。
“您带我们突围出来,这就够了。”
“是啊,长官。您走吧。”另一个只有十七八岁的法军新兵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手里紧紧攥著那一支没有子弹的步枪,“我们————我们留下来。反正我们也没子弹了,大不了用牙咬。德国人想过这里,得踩著我们的尸体。”
“走吧!別管我们了!”
“替我们向联军司令部问好!”
“告诉他们,第12师没有逃跑!”
零星的声音匯聚成了一股低沉的浪潮。这些两天前还因为被英国人拋弃而满腹怨气的法国士兵,此刻却心甘情愿地把生的机会让给了这个英国少爷。
因为在这个混乱、背叛、崩塌的战场上,只有这个英国少爷把他们当人看,带著他们像男人一样战斗到了最后一刻。他们把亚瑟视作唯一的大脑,唯一的灵魂。
这种信任,比那艘驱逐舰更沉重。
亚瑟站在原地,双脚像是灌了铅。
他感到无数道目光正聚焦在他的背上。
麦克塔维什依然握著衝锋鎗,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这位苏格兰硬汉死死地咬著嘴唇,盯著亚瑟的侧脸。他在等,但他什么也没说。
让娜站在卡车旁,那身宽大的军服上全是油污。她没有说话,只是那双倔强的、如同野狼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期待”的光芒。
她在看,看这个带著她衝出地狱的男人,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还有赖德少校。
这个聪明、势利、一直想著如何保命的少校,此刻也死死盯著亚瑟。他的眼神很复杂,既有那种“赶紧答应啊你在犹豫什么”的焦急,又有一种隱隱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所有人都在等这个贵族少爷做出选择。
是像其他那些道貌岸然的大人物一样,踩著士兵的头颅,优雅地爬上船,去享受原本属於他的特权?还是————
亚瑟感觉自己的喉咙发乾。
这就是他想要的吗?
这就是他从5月27日穿越到阿兹海布鲁克以来,在德军第七装甲师和骷髏师的夹缝中疯狂穿插,炸桥、杀人、欺诈、甚至不惜把自己变成一个嗜血的屠夫,所追求的名为敦刻尔克的终点吗?
只要迈出这一步。
只要踏上那块跳板。
明天晚上。
是的,只需要等到明天晚上。
他就能躺在斯特林庄园那巨大的、有著镀金狮子脚的搪瓷浴缸里。那个浴缸大得可以容纳两个成年人。
僕人会放好温度適宜的热水,滴入几滴来自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精油。
他可以把整个身体都浸泡在热水里,洗掉这该死的油污,洗掉这三天三夜积攒在毛孔里的硝烟味和血腥气。
他可以手里拿著一杯1892年的波尔多红酒,看著壁炉里的火光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