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於一个在泥潭、废墟和尸体堆里摸爬滚打了两周的步兵指挥官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堂的恩赐。
蒸汽氤氳中,亚瑟闭著眼睛。
水面下,他那具身体正在经歷著某种不为人知的神跡。
那些属於斯特林家族从小骑马、击剑留下的旧伤疤依然存在,那是一枚枚无法抹去的岁月勋章。
但是,那些在敦刻尔克海滩被弹片划破的狰狞血口,那些在弗尔內突围时被子弹擦过的焦痕,以及昨晚在勒阿弗尔废墟中被钢筋撞出的骇人淤青————此刻,它们统统消失了。
新生的皮肤光洁如初,肌肉线条流畅而紧致,仿佛这半个月的地狱之旅从未在他身上发生过。
这是rts系统给与他的恩赐。
只有那些渗入毛孔的硝烟味、血腥味和法国烂泥的恶臭,还在顽固地提醒著他刚刚经歷了什么。
但很快,它们也被昂贵的薰衣草香皂泡沫包裹,一点点被带走,消融在滚烫的热水中。
“少爷?”门外传来了赖德少校的声音,依然带著那种习惯性的警惕,仿佛这里不是战列舰而是散兵坑:“达尔林普舰长让人送来了衣服。他说您的那套陆军制服————呃,上面的跳蚤可能比纽扣还多,建议直接扔进锅炉里烧了。”
亚瑟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从水里站起来,拿过那条厚实的纯棉浴巾擦乾身体。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相比於一周多前一瘦了,脸颊有些凹陷,眼神比以前更加锐利,像是一把刚刚磨好的刀。
他推开门。
赖德手里捧著一套崭新的制服。
不再是陆军的卡其色野战服,而是一套皇家海军上校的白色夏季礼服。
亚瑟穿上那件挺括的白色上衣,扣好金色的双排扣。
这是舰长达尔林普备用的礼服。虽然肩章上是代表皇家海军上校(captain)的四道金槓,而非陆军上校(colonel)那標誌性的皇冠与两颗巴斯星(crownandtwo
pips)。
但在军衔等级上,它们却是完全对等的。
这套衣服不仅尺寸出奇地合身,连身份都完美匹配。仿佛命运早就知道他会在勒阿弗尔晋升,也早就为他准备好了这一刻在战列舰上的“加冕”。
亚瑟对著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
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立刻让他从那个满身泥泞的“步兵痞子”变回了那个令伦敦社交界侧目的“斯特林勋爵”。
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在海军制服的衬托下显得更加冷峻而优雅。
“看起来不错,少爷。”赖德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不过说实话,看您穿这一身,我有种您要叛变去当海军的错觉。”
“別傻了,赖德。”亚瑟对著镜子戴上海军大檐帽,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海军的床太软,伙食太好。在这里待久了,我会忘记怎么挖战壕的。”
他走出舱室,穿过狭窄的走廊。
沿途遇到的水手们纷纷侧身敬礼,恨不得把身体挤进冰冷的舱壁里,眼神中充满了混杂著恐惧与好奇的敬畏。
这种敬畏不仅仅是因为那身代表舰长的白色制服,甚至不是因为昨晚那场惊天动地的炮击—那对於罗德尼而言不过家常便饭。
他们真正敬畏的是那个已经传遍全舰的、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
这位穿著借来的制服、一脸冷漠地走在走廊里的陆军上校,是斯特林家族的继承人。
在这些来自利物浦贫民窟或格拉斯哥船厂的工薪阶层水兵眼中,这位少爷的口袋里装的不是子弹,而是整个伦敦金融城。
甚至有传言说,只要这位少爷愿意,他隨时可以掏出支票本,把包括脚下这艘“罗德尼”號战列舰在內的整支特遣舰队————全款买下来,然后当成私人游艇开去加勒比海钓鱼。
面对这种几乎可以扭曲现实的金钱与权势,敬礼已经不仅仅是军规,而是一种本能的生理反应。
更何况,现在的他,早已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花花公子。
在温斯顿·邱吉尔那充满激情与雪茄味的广播演讲中,这位少爷已经被塑造成了“整个大英帝国的英雄”。
他是首相钦定的“欧罗巴救世主”,是那个在至暗时刻唯一能举起火把照亮联军归途的人。
在bbc的电波里,他的名字甚至比皇室成员还要响亮。
亚瑟登上了宏伟的舰桥。
海风扑面而来,让亚瑟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达尔林普舰长正站在海图桌前,手里拿著一杯咖啡。看到亚瑟进来,这位海军老兵的眼睛亮了一下。
“上帝啊,斯特林少爷。”舰长夸张地讚嘆道,“如果您穿著这身衣服走进海军部,第一海务大臣可能会当场给您颁发委任状。这身皮就像是为您量身定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