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光明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去县里开会了,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自行车停在赵明远家门口,敲了敲门,赵明远来开门,他就站在门口,也不进来,看着赵明远,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从微笑变成了大笑,从大笑变成了拍着膝盖的笑。他笑得眼镜都歪了,用手扶了扶,还是笑。
“我就说你行,”他说,“我说的没错吧?”
赵明远看着他,想说谢谢,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说不出口。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周老师,进来喝杯茶。”
“不喝了,”周光明摆摆手,“我就来看看你。你早点睡,别熬夜了。中考还有不到一个月,保持状态就行,别把自己搞得太累。”他跨上自行车,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在夜色中冲萧远竖起一个大拇指。
六月中旬,中考。
考试在县城举行,考两天半,考六门。赵明远提前一天去县城,住在县一中的学生宿舍里——周光明帮他联系好了,找了一个认识的老师,腾出了一张空床位。赵清荷本来想跟去给他加油,但学校还没放假,她要上课,去不了。萧远走的那天早上,她站在村口的大樟树下,朝他挥手,说:“哥,你一定能考好!”
赵明远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在家照顾好奶奶。”然后上了周光明借来的摩托车后座,周光明骑车载他去镇上坐中巴车。
赵清荷一直站在树下,看着摩托车扬起一路尘土,越走越远,最后看不见了。她站了很久,久到张翠花从矮墙那边探过头来喊她:“荷丫头,还站那儿干什么?你哥又不是不回来了。”赵清荷这才回过神来,抹了一下眼睛,回屋了。
考试那两天半,赵清荷度日如年。她每天晚上在煤油灯下写信,写给林知夏,写给她哥,写完了又撕掉,撕掉了又写。她不知道写什么,又觉得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她只写了一句话在一张小纸条上:“哥,你辛苦了。”然后把纸条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枕头底下。
她想,等哥哥回来,亲手交给他。
六月的第三天,赵明远从县城回来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那是林知夏寄来的那件新的米老鼠T恤,他平时舍不得穿,今天特意穿上了——背着一个书包,手里提着一袋东西。他走路的姿势很轻松,肩膀比以前舒展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比走之前高了那么一点点——也许是心理作用。
赵清荷从院子里冲出来,跑到他面前,急切地看着他的脸。
“怎么样?”她的声音发紧。
赵明远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考完了。”他说。
“我知道考完了,我是问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
又是“还行”。赵清荷急得跺脚:“你能不能换一个词!”
赵明远想了想,认真地说了三个字:“挺好的。”
赵清荷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她知道哥哥不是一个会夸大其词的人。他说“还行”,那就是不错;他说“挺好的”,那就是真的好。她扑上去抱住哥哥的腰,又跳又叫,像一只被关了很久突然放出笼子的小狗。赵明远被她撞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手里那袋东西掉在了地上——是一袋苹果,红彤彤的,是他在县城买的,回来前在车站旁边的小摊上挑了好久,挑了八个最红最大的,花了四块钱,四块钱是他两天的伙食费。
他没舍得在路上吃,甚至在回来的中巴车上饿着肚子,也没动那袋苹果。他想着带回来,给奶奶一个,给父亲一个,给妹妹一个,给张翠花婶子一个,给周铁栓叔一个,给周光明老师一个,剩下的两个留给赵清荷慢慢吃。
赵清荷把苹果一个个捡起来,用手擦了擦上面的灰,咬了一口,苹果的汁水迸出来,清甜沁凉,从嘴巴甜到了心窝里。她把苹果递到哥哥嘴边,赵明远咬了一大口,咔嚓一声,脆生生的,像咬碎了一块绿色的冰。两个人分食着一个苹果,站在院门口的阳光里,春天的风从山那边吹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植物的清香,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