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哈、哈、哈!”三声冷笑表露了桑弘羊的愤怒,他嘴角含笑,眼中却泛着冷酷的凶光,“倒是我小瞧那小丫头了!”
原本,桑弘羊是有十足的信心的,他相信,天下商贾就没有谁敢和他桑弘羊对着干,未央宫织室的布绝对卖不出一匹!
谁知,今日的朝会上,桑弘羊被狠狠打了一巴掌——小皇帝笑盈盈地看着大家,说自己身无长物,少府又空虚,没什么可赏赐给忠臣良将的,恰好未央宫织室改革,布匹的花样、品种、预估产量都已经定了。本着好事先紧着自家人的原则,先拿出十份代售权,赏赐给众臣。
如霍光、金日磾、张世安之流自是人人有份,便是桑弘羊也被赏了一份代售权。
桑弘羊脑子转得很快,一下子就明白了小皇帝的意图:自己能威慑天下商贾,可是没法和满朝文武为敌人。如此,自己的防线便被突破了。
但是小皇帝这一招却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因为,按大汉律法,朝廷官员不得经商。陛下赏赐众臣代售权,岂不是鼓动臣子们去经商,视国家法度为无物?——虽然大臣们十之八九都沾了经商之事,可那都是偷偷的,避人耳目的,上不得台面的。哪有这样大张旗鼓的?!
桑弘羊只当小孩儿们的计谋是顾头不顾尾,正要开口劝诫,就听小皇帝继续道,“虽叫代售权,实际上是优先购买权。我大汉律令,官员不得经商,赐下竹筹,实则为方便众卿以成本价购买织室专造的精品,省得从二道商贩手里购买,白费了钱财。”
此言一处,桑弘羊打好腹稿的劝诫便说不出口的了——没听见皇帝都说了嘛,不叫代售,叫优先购买权,是让你们买了自己用的,不是让你们进货转卖的。至于,到底会不会转卖,那就是老规矩,眼不见为净了。
桑弘羊一口气憋在心里散不去,简直成了内伤。散朝回家后,大发脾气,连最心爱的砚台都摔了。
“好好好!真当老夫是吃素的!”对付不了小皇帝,还对付不了一个小小田千秋吗?!——没错,桑弘羊将这笔账记在了田千秋头上,他觉得就凭小皇帝和田家丫头,一个九岁,一个十三岁,都不足以令自己吃这样的大亏。其背后一定还有推手!就是田千秋。
且先帝时,桑弘羊和田千秋就有过节。彼时,桑弘羊建议在边境屯田练兵,为开疆扩土做准备。田千秋却跳出来反对,建议先帝要止兵戈、养民生。最后,先帝不仅采纳了田千秋的建议,还升田千秋为丞相——在桑弘羊眼中,这就是姓田的踩着自己上位了!
新仇加旧恨,桑弘羊忍不了了,招来手下,大吼,“给我查!狠狠地查!”查什么,自然是查田家相关生意、产业的税了。
田家产业接连被查,掌柜被抓,财产被没收,一时间,田千秋心急如焚——他做事素来谨慎,那些产业明面上都和田家没关系,就算被查、被抓,最后也查不到他,抓不到他。可是,财产被全部没收,都是田家的损失啊!田家一清二白来到长安,扒拉起这么点产业容易吗!?
“我早说了,那甚女史,当了干什么,就是吃力不讨好!”田千秋罕见地对田贞发脾气了,“如今可好,干活的是你,辛苦的是你,背锅的还是你!”
田千秋虽然不满,可依旧觉得自家孙女是无辜的,纯纯是听命行事,被人给算计了。
田贞面沉如水,她万万没有料到,桑弘羊的反扑竟来得如此迅猛而凌厉,几乎将田家在长安的产业连根拔起。除了李无忧这个已出嫁的女儿在长陵邑所经营的工坊与食肆尚得保全之外,田家在长安城内的所有产业,尽数覆没——有的被勒令停业,听候查办;有的则被人举报、查证属实,财物被悉数没收,铺面当场查封关门。
朝廷之上政见的分歧,竟已蔓延为对政敌私人家业的冷酷打击——对此,田家甚至无法喊冤。御史大夫桑大人只是依职办事,打击违法商贾,关你田家什么事儿?
“从今日起,你不要进宫了,就说生病了。”田千秋强硬下令。
“不成。”田贞不同意,“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自己已经为了小皇帝得罪了桑弘羊,那就只能一战到底,中途退场只会一无所有。
“别傻了!”田千秋厉声道,“如今的天子不是先帝,他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护不住你的!快收手吧!”
“我不。”田贞也是犟种,她的生命中从来不知道低头二字是怎么写。
“那些产业没了便就拉倒了。”田贞冷酷道,“有了权,还怕不来财吗?”
“你。。。。”
不等田千秋再开口,田贞再道,“彼时在长陵邑,咱们家一间铺子也没有,不也过了么。”
“那能一样吗?”田千秋无语,“那时咱们家才几个人,如今呢,整个丞相府上上下下几百张嘴要养呢!”
“那就勒紧裤腰过日子!”田贞非常坚决,“咱们家就几号人,也用不着那么多的奴仆,该减人就减人。”
“如此,岂不让人笑话?”
田贞直言,“被笑话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从进长安的一刻起,田家被人笑话、议论得还少吗?那有如何,大风大浪,田家都趟过去了,步步高升。
“桑弘羊长不了的。”都说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愤怒过后,田贞头脑冷静下来,分析道,“这次的确是我考虑不周了,也当了别人手里的枪,也轻视了桑弘羊。以后不会了。”
“但是,织室的改革已经起头了,就不能停。就算停了,桑弘羊还能把咱们家的产业还回来吗?”既然如此,就不能回头,不能服软,只能继续前进。
“没了铺子,咱们家还有田地,还有人口税,不至于穷得揭不开锅。”田贞給田千秋画大饼,“爷爷,你相信我。我们能赢。”其实田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一步,可对外,一点不能露怯。
一句“相信我”,田千秋动摇了,毕竟他已经信了孙女许多次,而每一次都信对了。
“行吧。。。。。”最终,田千秋还是被田贞说服了。
“爷爷你安心当你的丞相就是了。”田贞想,这是自己和桑弘羊的战争!
回到自己的院子,田贞再也撑不住前院书房里那副沉着冷静的模样。她猛地站定,深吸一口气,胸脯剧烈地上下起伏,双拳攥得指节发白。满腔的怒火几乎要从喉咙里迸出来,她咬着牙,低吼着:“桑弘羊……!桑弘羊!”
倘若桑弘羊此时就在田贞的面前,田贞相信自己一定会忍不住捅死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