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史絮絮说着,在场几人却心中蓦得绞紧——莫非所谓的军队吃孩子,也只是刺史这帮人的栽赃陷害吗?为给孩子报仇被乱棍打死的那位父亲,他去报仇杀掉的二十来个军士,竟都是刺史轻飘飘一句栽赃之下的冤魂吗!孩子,父亲,军士,一时间竟然分辨不出到底谁人更加悲惨!
黎江强忍住自己心中的愤怒和震惊,抓紧时间追问道:“不说孩子的事,你被派到北疆来,不该是在皇帝授意下牵制三皇子吗,怎么开始为他做恶事?”
“大人,大人容我解释,帮三皇子平稳北疆局势不算恶事啊,”刺史跪着的膝盖急迫向黎江凑近几步,诚恳道,“镇北王没能力震慑北狄,三皇子临危受命,但镇北王残部并不真心听从三皇子安排,洛城守将托大未向其他守军求援,最终导致洛城被北狄屠城。事发之后,三皇子第一时间集结兵力对北狄进行反击,并在战后对镇北王残部宽宏大量,宽恕几万战犯的罪过,若不是三皇子开恩,镇北王残部根本活不到现在,什么周贲什么赵恒早就去到地狱下油锅了!”
黎江沉默了,他感觉自己的所有血液都冲向头顶,愤怒让他的手不住颤抖。
他确信给刺史下药计量极大,不存在“刺史早就苏醒,在用假证词骗他”的可能性,但他依旧如此说,说明刺史其实不知道洛城被屠的真相。在他眼中,是镇北王的错导致洛城被屠,是三皇子迅速反应纠集北疆军队对北狄进行反击并捍卫了国家的疆土。洛城守军几乎全军战死,刺史只字不提。哪怕打赢了与北狄的战役,只因为是镇北王残部,就被叫做战犯,还是在三皇子宽宏之下才苟全性命的战犯!
是非不分,黑白颠倒,丧心病狂!
在此之外,三皇子对刺史的防备更令人心惊。曾真心与三皇子同路夺嫡的晋竹影可以被蒙蔽,把三皇子当做好兄弟的辛弃可以被蒙蔽,连刺史这所谓的三皇子自己人,知道的真相都少之又少……三皇子啊三皇子,人说菩萨万相,那世间厉鬼如三皇子,难道也有万相吗?是否真的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洛城一事,说到底是镇北王的罪过!”刺史见黎江半晌不做声,又急切补充一句。
黎江没理会这句错误的废话,追问下一件事:“你为巴结三皇子,排挤周贲将军、克扣他和辛弃将军军费,此事当真?”
“对,有这么回事,周贲不听话,总想着去挖镇北王的坟,虽然镇北王死的不体面,但好歹是个王爷,周贲此举不尊重皇室,又跟我对着干。既然他自诩北疆最尽忠职守的将军,就该为全局考虑,北疆防线长驻军多,处处都要用钱,让他俭省一点有什么问题?至于辛弃……”刺史顿了顿,“他不适合做官。他倒是很会领兵打仗,但是不懂得政治,不懂得适度、进退和边界。战场上是要赢,但官场上该输就得输。东边巡逻的力度和西边不能一样。有的敌人格杀勿论,但有的敌人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可以合作。这些他不懂,碍三皇子的事。”
顿了顿,刺史补充道:“辛弃能活着从战场回来,却不见得能活着走出官场。”
刺史一番言论落地,眼前高高在上的神使沉默着,藏在房间暗处的陆风怜沉默着,屋顶上的谭辰晋竹影和两个肉票也沉默着,各有心事,但都怒火中烧,牙关咬紧,目眦欲裂。
听到这的晋竹影终于明白,刺史十年来每夜对所害之人的诉词中,有恐惧,有遗憾,唯独没有愧疚。他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自己心安,为了自己下地狱后少受责罚,丝毫没有对无辜者的愧疚,没有对高尚者的敬畏,没有对自己与三皇子同流合污、与敌国勾结的自责和悔恨。
不仅没有这些,他甚至有无数个理由为自己开脱。
这油嘴滑舌的罪人,若真有地府等着他,不知是否也会如此陈情,脏了鬼神的耳朵!
“这么说,你觉得你做的都对吗?”傩面神使问道,语气不自觉地加重,“我在问你的罪过,你把这些事说出来,说明你知道这是罪过。但你为它们找到无数个理由。你说的这些理由你自己相信吗?你觉得为了三皇子的长生不老药那些孩子就该死吗?你觉得守卫疆土保护子民的北疆军是战犯吗?你觉得纵容三皇子在北疆一手遮天是苦心吗?你觉得苛待忠心爱国者是顾全大局吗?”
方才如倒豆子般的刺史听到这些质问后突然安静下来,片刻后低低笑出了声。
黎江胸口一紧,心道别是药劲过了,却听得刺史说:“大人,我知道啊。我知道不仅这些是我的罪过,还有更多事都是我的罪过,但我没有办法。我刚考上进士时也相信横渠四句,谁当时不是意气风发,就他辛弃会写那几句酸诗吗?大人,我不是一生下来就觉得这世道强权应该大过公正啊。”
晋竹影耳畔嗡嗡作响,他已经听不进去刺史的话了,满心只想立刻击穿屋顶冲进房间把这振振有词的罪人千刀万剐。突然听到一旁有咯嘣的声响,晋竹影才意识到自己旁边还有三个人,而此时真相已明,他不用再担心周贲和辛弃会影响审问,忙把二人身上的绳索解开,又解开二人身上穴道。
辛弃张开嘴,吐出半颗咬碎的后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