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去过雪霁谷。那地方在他眼里,一向只是被风雪封死的荒寒之地。至于其中生活的白民,在他眼中,和艰难挣扎在凫丽山火山口的蠕虫,没有太大分别。
在难以活下来的地方活下来并不稀奇。生命总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存在。
稀奇的是,那样冰冷无情的地方,竟养出了檀宁这种性格的人。
“继续说。”李聿好奇道。
“白民的屋子大半伏在雪下,叫伏雪屋。外头看着只露半截屋顶,像一只只趴在雪里的兽。”檀宁道,“也因为这个原因,我们进屋总是要弯着腰,撞上门楣也是常事。”
“你也撞过吗?”李聿问。
她停了一下,不大好意思地道:“我撞得不少。”
李聿顿时笑起来。
“屋外风大,屋里却很暖,每当白天的劳作结束,人们就会叫上几个友人,坐在火塘边,烤乳酪、煮雪茶,交流一天发生的新事。”
随着檀宁缓缓讲述,那片终年飞雪、苍茫无际的天地,仿佛也在众人眼前徐徐展开。
“雪霁谷不能耕种,谷里人大多靠采药、放牧过活。雪参、雪莲等物,外头说是千金难求,在谷里却不算稀罕。白民的孩子五六岁便会辨人野兽脚印,等再大些,就能跟着猎人们进山逐鹿、雪地设网。”
李聿听得入神:“你平日也同族人们住在一起?”
“我住在药屋附近。”檀宁道,“药屋在聚落最高处,风雪也最大。白民病了,便会到药屋求药。缺什么药,我便进雪山里找。”
“雪山那么大,又没有路,你怎么找?”李聿吃惊道。
檀宁笑道:“我可以闻。风会告诉我需要的讯息。”
她虽然嗅觉灵敏,但也不至于如话里这般。檀宁刚刚告诉李聿的,也都是药兽告诉她的。药兽凭嗅觉去雪山里找回药草后,她再炮制碾磨,煮成汤药,她们虽语言不通,但却默契十足。
李聿听得连樱桃肉都忘了夹。
檀宁已很久没有想起雪霁谷了,此时谈起,也有了几分乡情,轻快地说道:“不过,要说谷里最热闹的时候,还得是每年的最后一日。那天所有人都要出来庆祝,雪地上点满脂灯,老人小孩都围着篝火跳舞。我和圣子也会去。”
“圣子是谁?”邬宵寒开口。
李聿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惊讶他此时发问,但也附和着问了一句:“是啊,圣子是谁?”
“圣子就是圣子,族长是白民的世俗领袖,圣子则指引着大家的灵魂。”檀宁笑着说,“所有重大场合,都是要族长和圣子一起出席的。这年尾的最后一天也不例外。”
“白民认为,新年之前若能同圣子撞上一下,来年便有好事发生。所以每到那一晚,大家总是喜欢围到圣子身边跳舞。”
李聿终于笑出了声:“那圣子岂不是要被撞得东倒西歪?”
她笑道:“有一年,圣子确实摔得格外多。第二日谷里人都说,那一年一定是大吉。”
“那你也去挤吗?”李聿问。
“不挤。”檀宁摇了摇头。
李聿眨了眨眼:“为什么?”
“雪地那么滑,大家又总是喜欢撞他,”她道,“他能好好跳完一支舞,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关于雪霁谷的风俗讨论,早已让苏川瞌睡上头,但邬宵寒却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比起檀宁描述的那片异族风情,他更在意的,却是说着那番景象的檀宁。
旁人都只觉得圣子可供取乐,只有她想到了那个人的不容易。
他不愿看她被这份无谓的悲悯拖累,出口时语气却不自觉冷了几分:“只有你才会这么想。”
檀宁也不气恼,反而认真道:“若连一个体谅他的人都没有,圣子岂不是太可怜了?”
“你这么体谅他,你们什么关系?”邬宵寒的声音更冷了。
“……邻居关系?”檀宁想了想,“他就住在我隔壁一屋。”
李聿看了看一无所察的檀宁,又看了看一脸冷意的邬宵寒,忽然抿嘴一笑。
“说到雪,去年冬天玉京也下过一场大的,朕和相国发生了一桩趣事。”
李聿一开口,方才还昏昏欲睡的苏川顿时惊醒。人尚未完全回神,话已熟练地接了上去:“哦?陛下与相国之间,发生了什么趣事?”
“朕那日从乾宁殿去御书房读书,坐的是暖轿。可雪下得太大,风从轿帘缝里钻进来,抱着手炉也暖不了分毫,轿子刚出发一会,朕就受不了了。”
他顿了顿,理直气壮地道:“朕还没见过哪个皇帝少读半日书,江山便亡了的。外头天气这般恶劣,朕歇上半日,想来老天爷也能体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