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墨身着布衣,手持竹简,引领着两名年轻女子,穿过茂密树林,来到柴扉之前。
这两名女子,一瘸一瞎,正是余茶与莫姮。二人虽随太史墨而来,却满脸茫然,互相对视一眼,皆不知此行所为何故。
太史墨轻叩柴扉,低声道:“故人引客来访。”
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名中年男子倚门而立,玄色衣衫上深深浅浅,疑似血迹,左臂以布带悬吊,面色苍白如纸。此人正是大母冢人中青鸟一脉的北宫彝。
余茶与莫姮见是陌生之人,不禁后退半步。余茶疑惑地看向太史墨,道:“太史公,这是何意?”
北宫彝强撑病体,目光如电,扫过二女面容,沉声道:“二位不必惊慌。某乃北宫彝,大母冢人。今日请二位前来,非为私交,实因西山之事。”
莫姮眉峰微蹙:“北宫彝,彝?”她与余茶视线相交,余茶微微点头。
“君为西山毁鼎之人?”
北宫彝慢慢走回室内,倚坐床边,道:“非也。那日某在西山以鼎传讯,本想联络大母谷。不想鼎音初起,即被少鵹析阻止,他强行毁鼎,阻我传音。吾被反噬,少鵹析趁机将吾重伤,只能求助于太史墨,墨兄高义,不仅救我,还道西山之上,有两位女子知晓鼎语。所谓鼎语,应是吾族铜语。这‘铜语’一脉,千年以来,唯有大母血脉方能通晓。”说罢,他目光灼灼地看向余茶和莫姮。
余茶打量着茅屋,不紧不慢地问:“何为大母血脉?”
北宫彝轻喘几声,眉头紧皱,手颤颤接过太史墨给他的黑陶杯,轻啜了一口温热的浆水,道:“说来话长,几位先请坐。”看到三人袜而登席,才慢慢道:“大母乃上古昆仑母神,化身三千,女娲、东母、西母皆为母神化身。下昆仑有女娲后人,为吾等先祖,世代供奉昆仑母神。汝等所知的上古十巫,”北宫彝看向太史墨,道:“也是大母之后,殷人留有上古十巫之后,仍可与东母西母沟通。周灭商后,西母退出诸夏,东母远去东海,巫觋后人流落,百年来,渐分为巫祝和匠师两支。然诸夏留有大母遗迹,外称大母墓,由冢人守护。”
他伤重不支,渐渐从半倚,变为倚躺,对莫姮继续说道:“冢人分为青鸟与三足,不可离谷,否则视为逆人。逆人由青鸟中的少鵹一支剿灭。巫祝一族通神灵,匠师一族善铸造,但二者中解金铁之音者,只有大母血脉至纯之人。二位女子能懂铜语,足证乃是大母血脉。”
余茶闻言一震,望向莫姮,只见莫姮亦是神色复杂。她自幼便能听懂金石之声,只以为是天赋异禀,未曾想竟身世如此。
北宫彝喘息片刻,继续说道:“大母族人分散天下已逾千年,巫祝稀少难觅踪迹,上古匠师淹没人间。某身为冢人中的青鸟,祖训每四年方可出谷一次,为大母寻宝探路。此次出谷,恰遇少鵹析一支逆奔。”
“少鵹析?”太史墨在一旁插话,“可是那智氏身边的门客?”
北宫彝顾不得伤痛,左拳轻锤案边,恨声道:“不错!少鵹析本是剿灭逆人者,却早已沦为逆人。他违背祖训,欲将大母遗迹献于诸侯权贵,换取高位厚禄。某发现其谋,遂在西山试图以鼎传讯,警告谷中族人其罪行。”
说到此处,北宫彝神色方显痛楚:“谁知少鵹析察觉,竟率人突袭,毁坏了传讯之鼎。某拼死突围,身受重伤,逃至此地。如今某最担忧者,乃是那日鼎毁之时,讯息是否已传?若传讯中断,族人不知少鵹析已奔,恐遭毒手。”
看着北宫彝神情激动,莫姮似有所感,正待上前,却被余茶握住右手,同时她趁机轻挪了一下跪麻的左腿,问道:“西山之鼎,赵氏铸造,君和赵氏有故?闻君所言,那大母谷距此地不近,如何用鼎传讯?”
闻余茶所疑,北宫彝轻扯唇角开口回应——竟是铜语:“天下铸鼎之技,皆出自昆仑母神所授,母神至纯血脉自会通晓铜语。吾青鸟一族世代侍奉西王母,念吾族衷心勤勉,西王母赐下此技,只要有鼎便可传讯,传讯远近,决于鼎技,技高则讯远。”随即,他又转换为晋语,对太史墨拱手道:“事出紧急,本意借赵氏之鼎传讯,并未想到鼎毁人亡。”
莫姮得知匠师乙竟是因为冢人争斗无辜枉死,心中翻涌,跪坐席上一时无言。
见二人沉默,北宫彝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红铜色,半掌大小,上面刻满古奥纹路,十分精美。他郑重递出,有气无力道:“某重伤难行,无法再赴大母谷。恳请女子,看在同为大母族人,持此铜符,速往大母谷报信。告知谷中长老:少鵹析已逆,速查谷内少鵹及三足一族,切勿轻信!唯有如此,大母诸夏一脉方可保全。”
余茶沉默,莫姮也未接铜符,她心中酸楚,低头轻言:“匠师乙为人方正寡言,与人为善,怜我年幼遭族人驱逐,照顾有加,这8年,某与瓦里有片瓦遮身,有冬衣保暖皆因匠师乙。。。。。。”言此,莫姮有些哽咽,须臾,她左手摸了一把脸,继续道:“而冢人之争,却让他无辜惨死。”她转向太史墨,一双水汪汪的杏仁眼仅剩一只,那圆眼直视太史墨,深吸一口气道:“某不关心公卿之争,亦不在乎冢人存亡,某要为匠师乙报仇!”
太史墨点头叹息道:“汝小小年纪,恩怨分明。然毁鼎之人,是少鵹析,非北宫彝。”
北宫彝亦道:“女子放心,大母谷必剿逆人,只要汝等助某传讯,少鵹析必亡。”
莫姮沉默,她看了看一直静默跪坐的余茶,知其等自己决断,于是起身上前接过铜符,入手冰凉,似有千钧之重。她抬头看向北宫彝,坚定道:“君放心,只要大母谷灭少鵹析,即便前路凶险,吾定将消息送到。”
余茶却转头问太史墨:“太史公,欲如何言于赵孟?”
太史墨在一旁低头轻叹:“赵氏铸鼎之乱未弭,智伯复觊觎大母谷。夫谷中秘藏,世守千祀,有以鼎文暗通之异术,诚非寻常。今谷内复生内衅,若四卿并起而争,则晋国危矣,天下自此无宁日矣!。”
复又看了一眼北宫彝,对余茶道:“女子安心。吾祖上亦与大母谷有交,也算沾得巫觋血脉。赵氏暂不知大母谷详情。然,听闻大母谷在代国境内,此去代远矣,若去还需借力赵氏。”
北宫彝手臂搭在狭长的几上,眼中满是疲惫与期盼:“吾信太史公。”他对余茶和莫姮道:“切记,少鵹析背后必有诸侯支持,此行务必小心。大母之遗,千岁所传,宁死勿使逆人得之!。”
窗外风声呼啸,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屋内四人,皆知一场大祸正悄然拉开帷幕。莫姮紧握铜符,与余茶对视一眼,心意已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