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俊义继续道,声音依旧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方腊踞江南,拥兵十余万,占据两浙、江南东西路,富庶之地尽在其手。若此时献俘,斩首金虏,天下振奋——可方腊看到的,不是振奋,是恐惧。”
他的目光微微闪动:
“他会想——梁国连金人都灭了,下一个,不就轮到我了吗?他会想——梁国这是在向天下示威,是在向我示威。他会想——战死是一死,被俘是一死,不如拼死一搏。”
他收回目光,再次望向史进:
“陛下,臣担心,若此时献俘,会逼得方腊拼死抵抗。到那时,我军南下,遇到的就不是望风而降的明军,而是困兽犹斗的死士。”
殿中,一片寂静。
那寂静很长。
长到宗颖脸上的激愤渐渐褪去,长到公孙胜的拂尘停在了半空,长到朱武抬起头,目光落在卢俊义身上。
史进依旧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卢俊义脸上,落在这张稜角分明、此刻满是沉稳的脸庞上,落在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良久。
他转向朱武。
“朱相,”他的声音不高,“你的意思呢?”
“臣——附议卢帅。”
宗颖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公孙胜的拂尘轻轻一顿,隨即垂了下去。
史进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起身,走下御座,一步一步走到殿门前。
殿门紧闭著。
他伸出手,推开一条门缝。
冷气猛地涌进来,夹杂著细雪,扑在他脸上。
冰凉。
清醒。
殿外,雪还在下。
鹅毛般的雪花从灰濛濛的天空中倾泻而下,铺满了整座紫微殿前的汉白玉石阶。
远处的宫墙、殿脊、鴟吻,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
他望著那片茫茫大雪,望著那些在风雪中摇曳的灯笼,望著远处隱约可见的洛阳城轮廓。
良久。
他终於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殿中每一个人耳中:
“传旨——”
卢俊义、公孙胜、朱武、宗颖同时躬身。
“完顏粘罕、完顏活女、完顏银术可、完顏娄室,著即押往洛阳城北,择一处僻静宅院,关押起来。”
他顿了顿。